“将军的朋友们”【2012年第14期】

“将军的朋友们”

    “最敬爱的金正恩阁下:纪念伟大领袖金日成主席诞辰100周年国际筹委会及‘同朝鲜友好协会’,从主体100年(指2011年)1224日起,共同举办了互联网国际讨论会《伟大领导者金正日永远和我们在一起》……截至目前,全世界2650万人浏览了赞扬金正日革命业绩的图片、歌曲和文章。他们一致表达这样的愿望,在平壤万寿台山岗上,建立一尊同金日成主席一起的金正日将军铜像……祝您身体健康!金正恩大将阁下万岁!”

 

信件的文风措辞与朝鲜官版文章别无二样,但写信者并非朝鲜人,而是西班牙人亚历山德罗·德贝诺斯,他是朝鲜指定的官方“国际发言人”、“同朝鲜友好协会”会长、朝鲜认证的国际官网负责人。

“朝鲜人民的老朋友”,也不足以精准概括德贝诺斯的身份,朝鲜破例把官职授予了一个老外:他还获得“荣誉公民”证书。鲜有外国人能获这种殊荣。

“我只是金将军的一名普通士兵”,德贝诺斯常接受媒体采访,穿着列宁装,胸前佩戴着领袖像章。今年415日是朝鲜最特殊的一个“太阳节”,恰值金日成诞辰100周年,德贝诺斯自然又回到了“主体祖国”出席各种活动。

全球的主体思想组织

整个4月,朝鲜忙得不可开交。先是修改党章,把金日成追认为“永恒总书记”;接着修改宪法,写入金正日功绩,把他追认为朝鲜实质上的最高权力机关——国防委员会“永恒委员长”;然后为金正恩创设了两个新职务:第一书记和第一委员长。

阅兵和庆祝活动为不可或缺的例行项目,“主体思想世界大会”由于有300来名外国人参与,成为另一道独特风景线。与会的外国组织包括:同朝鲜友好协会、主体思想国际研究所(日本)、欧洲主体思想研究协会、亚洲主体思想研究协会(印度)……

朝鲜官方称,第一个主体思想研究组织于1960年代末在非洲大陆成立,目前这样的组织已有100多个,遍布全球。朝鲜中央通讯社电稿常用这样的标题:《印度举行全国讨论会纪念太阳节》、《人类敬仰金日成主席的各种称号》……其实在当地这些都是非常微型的活动,比如所谓“孟加拉国出版图书和诗集纪念金日成诞辰100周年”,无非“先军政治研究小组”主任贾汉吉尔汗写了一本《先军共产国际》的书,这个时候印刷出来了。

2000年,追求者终于得到回报,朝鲜授权他建立一个官方批准的“同朝鲜友好协会”和朝鲜国际官网,网站包括媒体和商务两部分,一方面提供朝鲜官方信息,一方面在线销售朝鲜的音乐、徽章、出版物。两年后,德贝诺斯正式获朝方外交部授权作为国际发言人,并领到了朝鲜护照。按理说这与朝鲜的法规是冲突的,恐怕是当年任命中国人杨斌任新义州特首后又一起罕见的案例。

德贝诺斯每年有一半时间生活在平壤,负责组织国际观光团、外国媒体赴朝进行旅游观光、文化交流,商务会谈。亚欧美地区想进入朝鲜探奇的各色人员,常通过德贝诺斯达成心愿,在他的带领下,可以获得比普通观光团更多的优待。比如能到很多不对普通游人开放的地点,一路上享受国宾级待遇,朝鲜也把这样的观光当做一次“内宣和外宣”活动。

2004年,德贝诺斯组织了一个由欧美多国人士构成的22人国际友谊观光团。“朝鲜是一个”、“金正日将军万岁”、“主体思想万岁”……他们打着这些横幅走在马路中间,德贝诺斯带头喊着口号,唱着朝鲜颂歌,两边是夹道欢迎舞弄着鲜花的人群。

团里有几位来自英国、挪威等主体思想研究小组的成员,对他们来说是一次“朝圣之旅”;而其他成员则抱着探奇心态,当中还有美国ABC记者安德鲁·摩尔斯(现任彭博美国电视台负责人)——以他的身份,若不求助于德贝诺斯,朝鲜之行几乎不可能。

这趟旅行被旅行团里来自荷兰的小伙子罗杰·林德做成了著名的纪录片《金的朋友》。整个行程由官方安排,德贝诺斯当导游,受到严格监控。林德从头至尾录制视频,发表评论时只说着当地无人懂的荷兰语,他这样做自有其用意。有一天德贝诺斯闯入摩尔斯的房间,把他的行李翻得一地狼籍,毁坏了他的录像带,并向朝鲜官方检举揭发摩尔斯拍摄了负面视频。摩尔斯立即被有关部门审问,遭到逮捕威胁,签署了保证书才被放回。

这样的观光似乎并未起到预期的宣传作用。一位来自欧洲主体思想研究会里的英国年轻人,在完成朝鲜之旅后感叹:那里并不是原先预想的工人天堂,感受出食物短缺现象严重,有着极大的贫富差距,特权阶层享受着平民无法企及的特质待遇,“德贝诺斯曾说,不出七八年,朝鲜将建设成人间的‘社会主义乌托邦国度’,我认为这个说法很危险,向外界传递了错误信息”。

其他探奇者更明确表示,所看到的一切“安排”的色彩太过明显,并不可信。团里成员在西方社会都是极普通的人,绝大多数人几乎无任何社会影响力,平时亦无人关注他们,在这里却享受到国宝待遇。“他们有些人到了那里感觉得到了想要的‘重视’,假装像是VIP一样”,来自华盛顿大学的马尔文参加了这次旅行,他如此评价团里的“朝圣者”。

德贝诺斯的说法似乎也证实了这一点。他在外部世界相当孤独。自从成为“主体战士”以后,亲友同事离他而去,连家庭都破裂了,跟他有关的网络帖子,回复几乎是一片嘲讽和骂声。“不过我不在乎,我更早享受到了成功的快乐,找到了人生的方向,将走一条困难的和痛苦的道路,这条路从来没有其他人选择过。”只有在回忆起他送给金正日猎刀、金正日回赠给他茶叶时,他的脸上才充满了温情。接受采访时,他被追问知不知道遍布朝鲜的政治犯劳改营,他回应说:“外界对此有误会,那并不是什么太坏的事儿,不过是思想再教育营地,可以塑造新人类。”

属于欧洲主体思想研究会或曾随德贝诺斯进行过友谊观光的人在接受媒体采访时,多数人不愿透露姓名,一是担心影响未来的旅行,二是害怕在社会上曝光,遭到歧视。但在匿名接受《独立报》等媒体采访时,提到德贝诺斯的人都以负面评价为主。“他是一个有用的、傻瓜的完美案例”,一位参加过友谊观光的成员如此评价。

同朝鲜友好协会在英国、意大利、瑞士、罗马尼亚等国开设分会,吸纳成员,德贝诺斯声称有成员15000人。去年,协会在伦敦举办了一个集会声援朝鲜,结果精心组织的集会只有20多人到场。德贝诺斯克服尴尬后,仍然在街上拉起大横幅,上写:世纪伟人金正日。英国媒体形容,“他们聚会时都穿着军装,授予徽章和证书,像一群某种嗜好的怀旧控,拼命地学习领会朝鲜的生活细节”。

朝鲜问题学者、澳洲国立大学的博士雷尼德·潘切夫与德贝诺斯认识多年,他对此另有一番见解:“我很怀疑一个正常理性的人是否真的相信官方宣传,我认为他只不过想显示自己能脚踏两个世界,作为中介人,开拓一个产业,得到地位、通道和财政支持。”德贝诺斯虽然声称他从未得到朝鲜一分钱,但亦承认有些业务连线成功后,可以获得提成。

德贝诺斯的批评者们追问他为何不移民朝鲜,他解释说:自己是想永远居住在平壤,但若移民过去,就不能在西方担任朝鲜的国际发言人。《独立报》评价说,德贝诺斯等人与其说有“外宣效用”,还不如说有“内宣效果”,以一张外国人的面孔喊口号,告诉朝鲜人官方所说的一切皆是真实的——外部世界像地狱一般黑暗,朝鲜人民是惟一生活在安宁与幸福中的国民,这比官方的宣传更具欺骗性。

《凤凰周刊》2012年14期

 

这些形形色色的主体思想研究组织有两大特点:一是他们只存在于多元化的民主国家,否则,即便在与朝鲜关系友好的古巴、越南等国,也绝无这样的组织;二是组织成员及所隶属的党派团体,多数在当地名不见经传,处于相当边缘化的地位。比如埃及主体思想研究委员会隶属于埃及社会主义自由党,在当下千党林立的埃及,这个“社会主义自由党”在政治舞台上几乎寻觅不到踪迹。

朝鲜在日本的组织“朝总联”推动下,主体思想国际研究所是海外牌子较老、规模较大的组织,媒体对其报道较多。除了朝总联是公开的主体思想组织外,韩国的民主劳动党内有一个以主体思想为指导的“民族解放派”,只是鉴于韩国《安保法案》的限制,不能公开打主体的旗号,该派长期在党内占据优势,上世纪80年代他们的口号是“伟首金同”(伟大的首领金日成同志)。近年欧美主流左翼政党经常谴责朝鲜,与之划清界线,民主劳动党成员屡屡涉及暴力活动、间谍集团案。2007年党内“民主派”分裂出去另谋发展,内外大环境夹击下,该党得票率暴降到3%。今年初的国会选举中,民主劳动党进一步惨败,从政治版图上消失。

日韩之外,欧洲主体思想研究会、同朝鲜友好协会则是名气稍大些、具有一定“活跃度”的组织;印度的亚洲主体思想研究会,因印度、尼泊尔近十年共产主义组织活跃,尤其是两国的毛派武装叛乱,双边联络较多。

政治朝圣者亦或聪明人?

这类组织及成员的动机复杂多元,大概有四种类型:第一种真正相信主体思想是人类伟大哲学,或认为朝鲜是工人阶级的天堂、仅存的国际共产主义运动明灯;第二种未必信仰主体思想,认为朝鲜属于不多见的真正为理想主义而生存、实践的国家,抱以同情和理解;第三种仅想获得接近和了解“神秘国度”的捷径;第四种有较明确的各种功利动机。

几种动机不同程度混合于一身的情况亦不鲜见,实难精确判别,但真正属于第一种类型的非常少见。

爱德蒙·茹夫,法国巴黎第五大学的左翼政治学教授,长期从事第三世界国家问题研究,1985年创办了欧洲主体思想研究会,担任主席至今。在朝鲜的海外“友好组织”中,茹夫属于不多见的身份地位较为主流的人物,2004年出版过一本《卡扎菲传》。

《基督教科学箴言报》曾采访过茹夫和一些组织成员。“我可没说那是人间天堂”,茹夫不是主体思想的信仰者,他承认朝鲜缺乏食物,在苏东阵营解体后于世界上没有几个朋友,“但很少有像朝鲜这样的社会,真正尝试着去实践自己的信仰”,这是茹夫认为研究主体思想有价值的原因。“其实这些都是纸面的‘协会’,既没有办公室,也没有工作人员”,另一位成员坦率地说。

亚洲主体思想研究会成员斯里卡斯塔瓦,一位左翼印度记者,应该属于第二种类型。“他们没有食物,他们可能什么都没有,但他们居然执著地信仰主体思想”,他强调“这就是朝鲜为什么如此强大的原因”。

今年37岁的西班牙人德诺斯贝这两年在西方有点名气,其动机相当复杂,表面上看他属于第一种类型——“将军的主体思想战士”,他经常穿着挂满勋章的朝鲜军服出现在镜头前,还有个朝鲜名字“崔松日”,朝语含义“朝鲜是一个”,这也是一首朝鲜最流行的革命歌曲名字。

据德贝诺斯说,他十几岁即开始考虑人类面临的问题。1990年,16岁时在马德里一个国际旅游展会上遇到朝鲜代表团,当时就被迷住了,认为主体思想可以解决人类前途问题,从此不可自拔,“他们对待我就像父亲对儿子一样亲切”。

用德贝诺斯的话说,他花了10年时间向朝鲜求爱,“你们知道10年中,每天向一位姑娘送鲜花都遭拒,是种什么感受吗?”他曾向英国《独立报》打了这样的比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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