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调查大同副市长遇害背后【2012年第11期】

 

大同副市长遇害背后
大同副市长遇害

         20122182038分,大同市副市长王伟国惨死于妻兄之手,震惊国内。

随后,国内媒体报道称,大同副市长妻兄请求帮助调整工作未遂,怒杀妹夫。然而,新闻引发的网络议论焦点是对受害者的猜忌:难道还真有官员不为亲属办事吗?日前,疑凶及受害人家属均独家接受本刊专访,揭开凶案背后的疑云。

被关在家门外的“举报者”

多年来不给其“办事”,是周云对妹夫不满的根源。而这次致命的争吵,最早始于20111219日。

从破产企业转到大同市第三粮库挂职调研员的周云,已数年不上班,每月仅领650元糊口。2013年,周云将退休,届时按大同市标准,他将能领到1700元左右的退休金。但如果能在退休前调到事业单位,纳入财政养老体系,他将能领到3000多元。

2007年起,周云就开始为此着急。他从昆明打长途电话,请时任左云县委书记的妹夫王伟国帮忙调动。但时过几年,王伟国一直没有给他“解决问题”。即将跨过59岁年龄界线的周云,再也无法等待。

20111219日,周云专程从昆明返回大同,直接来到已当上大同市副市长的王伟国的办公室。吵闹无果后,周云出示打印好的举报信让王伟国看,声称下午直接去市政府、市委举报王伟国受贿。

这封不到一百字的举报信,以向中纪委举报开头,声称:据知情人透露,王伟国在担任左云县委书记期间贪污受贿。周云声称自己有银行汇款凭证,并以此要挟,让王伟国给其250万元,以安度晚年。

之后,周云直接去了市政府。王伟国的妻子、周云的妹妹周燕给大哥之子周文涛和二哥周雨打电话,两人赶到了市政府大楼门口,接走了正在那里等待市长上班的大哥周云。

周云对周雨和周文涛愤怒地说:“他一个农村人,浑源鳖仔,现在当官了,看不起咱们家人,一点事也不办,我不会让他好过的。”

妻兄的胡闹,让王伟国难以接受。王伟国当即表示第二天亲自去纪检部门反映情况,让他们的调查结果打消周云的念想。但周家二哥周雨让王伟国不要将事情闹大,还是把问题放在家庭内部解决掉。

在其后四天内,周雨和周文涛随身紧跟周云。

事实上,对周家人来说,这位与家庭断绝了近20年来往的老大,已像个陌生人。尤其是多年前他南下生活后,他们对他在外面的情况一无所知。再次看到大哥时,周雨大吃一惊,“刚开始以为他搞传销了”。深冬季节,周云穿了一身20年前的灰色西服,衣服上满是吃饭溅上的油渍污点,脚上穿一双旅游鞋。而在周雨记忆中,常年只着正装、从不穿夹克的周云,是一个衣着讲究、干净风度的男人。

几天后,周雨和周文涛摸清了周云的底,发现他早已把多年工作的积蓄耗尽,已无财傍身。周雨警告大哥:“举报不是开玩笑的事。如果有真凭实据,王伟国罪有应得,但你无凭无据,属于诬告,是要判刑的。你如果犯案,还涉及到你的公职问题,未来如何退休?”周云却回答:“我坐上几年监狱,出来后我把他们全杀了,谁也别想好过。”

经过周文涛和周雨费尽心力的劝说,周云最终同意不再闹事了,第二天回昆明。当周云坐上去昆明的火车,所有矛盾似乎都在家庭内部被消化,直到春节后周云悄无声息地再次返回大同。这一次,周云直接用罪恶的方式发泄了愤怒。

不断“调整工作”的一生

和周云视为“穷小子”出身的王伟国不同,周云是本地人眼中的“大院子弟”。

周家是干部家庭,解放战争参军的周父,解放大同后,曾任大同市工业局副局长兼武装部长。参加过解放战争的周父,在解放初的工资是96元,高出普通人好多倍。周家子弟从小就有来自家庭的优越感。

周家姐妹四人,大姐在房管局上班,老二周云与老三周雨均在国企上班,均是单位领导。老四即周燕,分配在学校后勤上班。“相较大多数人,我们四个要过得好得多。”在周雨看来,四个子女中性格最为内向的周云,却是他们中最能“折腾”,也最早明白权力交换的人。但正是权力交换的信念,最终葬送了他。

身为周家长子,在周云的一生中,“调动工作”一事始终像小孩过家家一样随意轻松。

1970年,周云16岁,第一次参加工作。当时,驻大同的军工企业柴油机厂,委托地方招工,这是直到今天也被本地人眼红的工作单位,周云顺利地被安排进厂工作。当时和周云关系最好的朋友王和平,也是同一年进厂的职工,“我们那一批进厂的54个人,全是‘关系户’。”

对于这一点,周云显然在他人生的起点就已完全领悟。在办公室待一天也不出门,甚至小便都在痰盂里解决的周云,对于编织社会关系网却相当勤奋。在周雨的印象中,多数时候沉默寡言、说话也时而结巴的哥哥,在通过社会关系游说利益时,往往有着异乎常人的耐性和收获。

对来之不易的第一份工作,周云很快就怨气重重,嫌分配的工种不好。两年后厂里征兵,周云报名参军,试图“脱离苦海”。这次,周云得到了曾为军人的父亲的支持,在工厂名额不够的情况下,父亲让他占用了一个地方机动招兵指标。在成功摆脱了这份令他讨厌的工作后,权力交换自此成为周云永不动摇的人生信条。

从军不足两年,周云从部队给周雨寄一封信,信中要求他“马上发一封‘母亲病危,速回’的电报”。周云离开部队后,却悄悄在团长的岳父家待了几天。他返回部队不久,便“神奇”地跨军种调回大同,在坦克七师服役,并带回了一辆当时很难买到的锰钢凤凰13型自行车。

周云初尝了自己动手“搞定关系”的甜头。

周云复员后的第一份工作,是在大同市王家园砖瓦厂保卫科担任科长。这显然不会令周满意,一番“运作”之后他很快调到橡胶厂,身份也从保卫科长转变为劳资科长。

在国营企业里,这几乎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周却依然觉得橡胶厂让他不够满意。两年后,他与刚刚调到运输五场担任书记的老乡周日升一拍即合,跟着周到运输五场当劳资科长。可惜在周日升离职后,新来的领导对周云并不满意。

郁郁不得志之下,周云自行找到父亲的同事、时任大同市煤管局某领导的家属,送上了两条烟、两瓶酒,调到煤管局下属煤矿机电配件厂,成为副厂长。但很快,周云因对工作安排不满意,再次与厂长矛盾重重。

后来,周云再次找到了父亲的老乡、农牧局某领导,送上两条烟、两瓶酒后,要求调到农牧局下属的服务公司当经理。在那个统配统销的年代,这种有自主营业创收的单位是最让人眼红的肥缺。但因其无业务能力,该领导只把他调到了下属兽药厂担任副厂长。周云却因没有达到目的,把声称其受贿的检举信从门缝塞入该领导家中,气得该领导将烟酒和举报信直接送到周父家中。早已对周云绝望的周父告知:“逆子已与我们多年无来往。”

1994年,仍不得志的周云再次找到当时的经委某领导,将自己调到了面粉厂。这时,大同重、轻、化工各类企业陆续破产,唯有面粉厂还能保证效益。

虽然还是副厂长,但分管生产,周云是厂里名副其实的实权派。在这个小天地里,周云一度过得如鱼得水,甚至开始帮助还在农村的亲戚们。妹夫王伟国曾找他帮忙安排亲戚在厂里干活,舅舅家的亲戚也被他安排到厂里干活。

最让周云感到满足的,是他的大笔一挥,就有成吨的面粉被拉出厂去了他指定的地方。家在农村的舅舅,经常收到周云拉来的面粉,委托他们代售。

 

对这份工作,周云应该是非常满意,在其后十多年里,他再也没有炒掉老板走人。这期间,周云离婚又结婚,娶了第三任妻子后,过上了融洽的家庭生活,也开始用上了电脑,并有了股市的证券交易账号。

2001年,妹夫王伟国被提拔为大同市矿区区长。数年不与家人来往的周云,洞悉妹夫调到实权部门的意义,主动来到王的办公室,坐了整整一个下午,向王抱怨家人对他成见与不公,以改变自己的形象,拉近感情。

这时的周云,拥有四套房产、一个儿子、一个娇妻和一个前途无量的实权妹夫,周云对生活有了无限憧憬。

然而,仿佛命运使然,这次是安于现状的周云不得不接受工作的变动。2003年,面粉厂破产了,以副厂长身份下岗的周云被调到第三粮库,挂职为调研员。每月仅领650元糊口,一年可以365天不用上班。此时,离他退休还有十年时间。陪伴妻子和炒股,成为周云的主要生活。

2005年,妹夫王伟国调到左云任县委书记。周云开始闻到熟悉的气味,活跃起来。在熟悉的人群中,他主动充当起权力掮客,开始试图为别人“安排工作”。

在收下20万元活动经费之后,周云向妻子学校的一个同事许诺,会将他的孩子“安排”进公安局工作。但过了一年多,此事杳无下文。该名老师找到周燕后,才知道周燕对此完全不知情,周燕提醒他:“他拿了你的钱,你赶快找他要,听说他要去海南定居。”

当年股市正好从6000点的高点暴跌下来,周云似乎是将这笔钱也赔了进去。在对方紧紧相逼之下,周云不得不将妻子的工资卡抵给对方,分期退欠款。

2007年,大同房价开始翻番。这一年,周云卖掉其所有的四套房产,带着妻子和58万元存款,准备在海南定居。之后因为担心台风,周云转而来到云南昆明,在此定居。妻子请假陪了他两年,直到2009年,大同下达了所有请假教师必须返校上课否则停发工资的严令,这种周云炒股、妻子为当地孩子补课的生活方才终结。

返回大同上班的妻子,留下了周云一人继续在昆明炒股。周云由此基本与家人失去联系。

“周云是一个‘上进’的人,一直想当‘一把手’。”16岁开始在柴油机厂与周云同住一个宿舍的王和平对其深为了解,“但他对成功的追求,让你难以接受。如果他不想干了,也不会希望你超过他。如果在工作上超过他,他会用一些极其情绪化的行动,让你明白他的不满。”

不只在工作上,在生活上,周云也“积极进取”。刚结婚时,他住在平房里。仅仅过了一年,即用平房换成了土楼房,之后又换到了有暖气的房子。在那个公有住房分配的年代,他先后四次换房,一次比一次好。

但随着改革时代的到来,旧时代飞快逝去。既是个性所致,或许也因为他浸淫旧体制的时间最长,身边所有人都可以因时而变的时候,他却跟不上新时代了。

很快,周云的家人和朋友都开始比他过得好。姐姐家都是公务员,生活安定舒适;长期担任企业领导的弟弟,在企业破产后,自己下海办企业。曾经的好友王和平也在企业破产后,成立了股份公司。当年要他帮忙的妹夫,一个农村来的穷小子,当上了副市长。而他试图在股市里孤注一掷,却耗尽了积蓄。

快到接近退休之年,他开始“运作”人生里的最后一次工作调动。这次他已不求官,只求一个退休后更为安稳的生活,却没能办到。

手握权力的风险

10年前开始修补与王伟国的关系时,周云期望的结局,并非如此。

作为家族里级别最高的官员,王伟国经常会接到远近亲属的各种请托要求。王伟国常拿一些主要领导的贪污受贿、违法违纪举例解释,表示不能违法违纪。但在从小到大看惯权力交换的周云眼中,王伟国的这些态度绝非发自内心。

周云深信无官不贪的规则,当初自己对权力的原则也是能用即用:在砖厂时成车拉砖回家盖房、送人拉关系;在面粉厂,也曾批条将成吨的面粉拉出厂外赊销、倒卖。

对周云缺少了解的王伟国,仅仅将他当作一个不懂事的亲属,最终导致事态不断恶化。周雨的眼中,周云远不只是不懂事,“他对利益,出手直接而且迅速。”

1979年,周云将父亲家新买还没开封的12寸凯歌牌黑白电视机悄悄盗走。后来父亲报案,派出所让从自家查起。1992年,才在周云家发现了这台丢失的电视机。1992年周云在母亲病危时,背着全家人将老太太仅有的存折全部拿走并取光到期的存款,还把母亲的金戒指、金项链拿走,而且连分摊到自己头上的安葬费用亦不愿承担。正因为这些事,周云与全家人在20年前就几乎断绝了来往。

周云于1989第一次离婚,也是因为其疑心过重、视财如命,最终与原配所有家人交恶。据周雨说:“原来的嫂子为人贤惠,其家人都为人正派,至今与周家人相遇,都毫无拘束,热情交谈。”

对家人尚且如此,朋友就更不用说了。周云能用则用、不用则弃的为人,让王和平也早就对他彻底绝望并断交。“出身只是一个条件,真正的成功还是要靠自己。”王和平的这句话,周云一直到最后也没有领会。

每次他托人办事,一旦结果让他不够满意,他总能把怨怒发泄到办事者身上。前述索回所送烟酒的事情,他不只做过一次。而这次,在他认为走到人生末路的关口,妹夫的拒绝点燃了他心里最强烈的怨恨,甚至起了同归于尽的杀心。

杀害王伟国时,周云下了狠手,遭受重击的头骨上留下两种伤痕:一面是钝刃砍下的,一面是令王的头骨成了碎块的锤痕。下葬的王伟国缺少了三块头骨。

凶杀案发生的第二天,219日早晨730分,周云打电话给妻子说:“今天手机就换号了,今后不要与我联系,账户里30万元证券留给你一半,另一半交给儿子周文涛。”

这个电话被警方监测到,并定位其在山西朔州市怀仁县高速路附近。警方随即追踪布控,其所租的中巴车在原平县高速公路服务站被警察包围之后,周云举起了早就准备好的毒鼠强,倒向了口中。未曾想到,他买到的是浓度不够的假药,自杀未遂。

当天下午,周云被警方押送回大同市刑警队拘押审讯。蓄意自杀的周云,开始第二次自杀努力。他知道糖尿病患者在两天未进食后直接打胰岛素会造成死亡,于是对民警说自己患有糖尿病,现在血糖低身体很难受,要求打胰岛素。结果,打过胰岛素后,其血糖急剧下降,反应强烈,民警将其紧急送医抢救,所幸救回,才没有造成民警的责任事故。

被抓后第三天,他在刑警队遇到了前来做笔录的弟弟周雨、儿子周文涛。手脚并铐需要抬头视人的他,却面无愧色,带着笑容,仰面招呼儿子:“哎!文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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