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读落马高官“忏悔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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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我醒悟了,从内心深处彻底认清了自己所犯错误的严重性和危害性。那就是做任何对不起党对不起人民的事,都将失去一切,都要为之付出惨痛的代价!”

这是徐州市政协原副主席张引忏悔书中的一句话。张引的忏悔书是中纪委监察部网站“忏悔与剖析”栏目公开的第一份忏悔书。该栏目开设于今年2月,主要选取十八大以来查处的典型违纪违法案件,通过剖析案情及违纪违法者的心灵忏悔,给党员干部以深刻警醒:手莫伸,伸手必被捉。截至目前,已经发布六期内容,11名落马官员先后亮相。

栏目的推出源自2015年1月召开的十八届中央纪委第五次全会。中纪委书记王岐山在全会上做的工作报告中要求,汇编十八大以来被查处严重违纪违法中管干部的忏悔录,“自悔自新,警示他人。”

忏悔录对贪腐官员来说,更为实际的好处则是据此可以获得从轻处罚或减刑。贵州省某市检察院检察官柳韬说:“因为有了忏悔录之后,检察院就有可能在起诉书上注明:认罪态度良好。据此,法官或许可以减少他几个月到一年的刑期。”

但也不是忏悔书写得好就能获得从轻处罚或者减刑,“有的贪腐官员虽然忏悔书写得颇具文采,但因其所犯罪行情节严重,仍会被处以重刑。比如原河北省国税局局长李真。”柳韬说。

已经看过近千份各种忏悔录的湖南省纪委预防腐败室副主任陆群表示,大部分忏悔录都空洞无物,甚至还有抄袭的现象。2007年曾有媒体报道,安徽省能源集团有限公司原党委书、记总经理张绍仓因贪污受贿被依法惩处,在对其进行法庭审理过程中,张绍仓含泪念了自己写的长达四页的忏悔书后却被发现,他的悔过书竟然与四川一位落马官员的悔过书多处雷同。中南财经大学法学院教授乔新生则直接告诉《凤凰周刊》记者:“许多领导干部都是表演天才,可以在不同场合作出不同的表态,因此千万不要把贪官污吏的忏悔录看作是真诚的表态。”

从已对大众公开的贪官忏悔录可见,其写作主要套路呈现出“三段论”式特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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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辉岁月”

除去特别有文采的官员,大部分忏悔录都会以介绍自己的身世以及曾经的“光辉岁月”为开篇。基本套路为,先谈自己出身于贫农家庭,或者至少也得是工人、教师等普通家庭。然后,或读书、或入伍,在党的培养下,成为一名干部。

在介绍完自身的家庭背景之后,不少都会着重介绍在犯错误之前所取得的成绩。例如,贵州省金沙县人民医院原院长栾亚军取得的成绩是:“到金沙县人民医院工作以来,我由一名普通临床医师一步步成长为医院院长。在我的精心管理下,医院业务全面下滑、人心涣散、技术骨干流失的局面得到彻底扭转。在我出事前,医院开放床位增加到380多张,年收入首次超过1亿元。医院总资产由之前的1500多万元增加到4亿多元。”

刘铁男的“功绩”是:“我是在一定位置的干部,我的形象已经不是个人,代表共产党员,我多次获得过优秀共产党员的称号”。

辽宁广播电视台原台长史联文写的则更详细:“我一路走来可谓是红毯铺道,每一个过程都是光彩的人生写实。当记者,获得新闻界最高荣誉奖“范长江奖”,还获得“全国五一劳动奖章”;当主任,获得国务院特殊津贴,而且是终身的荣誉;当台长,还是新闻界公认的十大领军人物。可以说各种荣誉披挂满身。这些成果的取得当然是党组织培养的结果,也包含着我自己的艰苦付出和兢兢业业的工作。回顾起那时的史联文真是带着一身正气,以党的利益为最高利益,拼命和忘我的工作着。每当获得荣誉和奖章时,自己激动不已!”

总之,在忏悔书的开篇,要说明自己曾经有一段“光辉岁月”。正如山西大学法学院学者于瑞婷曾撰文指出,这样才能“借历史功绩求得谅解”,亦可见他们所面对的巨大审查压力。

主要错误多抽象

介绍完自己的“光辉岁月”之后,通常会开始写自己的“第一次犯错误”。“第一次”的特点是,数额小,问题不严重,但当时“心里很忐忑”。

“第一次心跳”之后,简要分析这次犯错误的原因。最有效的一条原因应该是:思想不坚定,受不良思想蛊惑。江苏省海门市临江新区管委会原副主任江彪写道:“我认为,放松对世界观、人生观和价值观的改造,是最根本的原因。近年来,受贪图享乐、拜金主义等一些不良思想的影响,自己的世界观、人生观、价值观与一个党员的要求渐渐偏离。”

有媒体透露,南京市原市长季建业在悔过书中同样写道:“随着职务的提升,权力的变化,地位的提高,自己的党性修养、人生境界没有同步提升,相反私心杂念在灵魂深处滋生膨胀。”

“不良思想”的来源,则或来自“西方”或“资产阶级”,或来自心态不平衡。江苏淮安市国土资源局原副局长杜建平分析自己犯错误的原因是:“抵不住诱惑,受西方腐朽生活方式的影响,先后与三名异性发生不正当的两性关系。”江苏省宿迁市宿城区洋河镇原副镇长徐捷则在看到为官的父亲退休后,再无人理睬,“由此得出了自己的人生结论——只有拼命积累财富,才是一生中最重要的事情。”

分析完“第一次错误”之后,随后应该写主要错误。但是,这里一般会被略写,或者用抽象的语言来介绍。例如,史联文归结自己的错误有:“职务高了,学习少了,离群众远了;跟中央在政治上保持一致的自觉性降低了;工作作风、思想作风方面的培养和锻炼,缺乏毅力和耐性了。”

河北省国税局原局长李真认为自己的错误有:“工作中充分暴露了思想及性格上的弱点,骄狂傲慢、主观臆断。更有甚之伴着权力和荣誉同时出现了利用职务之便,谋取个人利益触犯国家法律的事情。

懊悔不已,总结经验

在简要介绍自己的错误之后,贪腐官员们就开始表达自己懊悔的心情。这里也是最考验官员文采的地方,常用的词汇有“懊悔”“煎熬”“糊涂”“一场梦”“每晚难以入睡”“一失足成千古恨”,以及“对不起某某等”“辜负组织信任”等句式,其中最常被对不起的对象是“党”“人民”以及“亲人”。

表达懊悔心情之后,是详细分析自己犯罪的原因以及教训。为了显示出条理性,这里常常需要举出“一二三四”点来。主要的原因,通常也被列为第一条原因为:“放松政治学习”。

徐州市政协原副主席张引认为自己腐败的第一条原因是:“不注重学习,理想丧失,思想蜕变”。“多年来,党内文件我是一目十行,看过就丢,根本就不放在心上。党纪条规、法律法规更是放在书架上当成摆设,束之高阁,却从没有翻开看过一眼。参加上级组织的学习培训,我当成是放松休闲的大好机会,根本没有理解组织上的良苦用心。”

河南省洛阳市瀍河区政府原党组成员、区长助理暴洪涛的第一条原因也是如此:“我把一个党员干部应有的理念和信念丢到了一边。回想当年,我曾经把坐下来参加政治学习当成一种负担,总认为只要工作干得好就是最大的政绩。应酬饭局的时候,还常常开玩笑说‘干革命就是请客吃饭’。”

不过,如果在落马之前经常做政治报告,最好还是不要将此条理由列出来。安徽省卫生厅原副厅长尚军列举的第一个原因是“由于我平时放松了政治学习”,结果让她曾经的下属颇为不满:尚军落马前“逢会必作报告,逢会必讲政治”,所谓“放松政治学习”不过是个借口。

除了“缺乏政治学习”,还有一条原因经常被落马官员所采用—“被商人或资产阶级腐蚀”。李纪周写道:“那些怀着不可告人目的的不法商人会千方百计、不择手段地向你进攻,一不小心就会掉进他们的泥坑之中”。

辽宁广播电视台原台长史联文的话语则更加直白:“少与商人打交道,特别是小本经营者。他为了自己的利益机关算尽,他在与你接触中总是施以小利换取大利。当你有权时,弟长兄短,一旦你失去权力之时,他会加足劲,把你踢得很远很远。”

在上述原因之外,落马官员还可以经常使用的理由有:“法制意识淡薄”“缺乏外部监督”“看到他人致富后心里不平衡”。

最后,所有原因以及教训都“深刻剖析”完之后,忏悔书一般都以“恳请党和人民给我一次重新做人的机会”为结尾。但在中央严厉的治党、反腐风暴面前,移送司法接受法律制裁是他们不可能避免的下场。(应受访者要求,柳韬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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