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西方夹缝中的乌克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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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察驱离正在游行反对乌克兰加入欧盟的人们

“乌克兰的战略居然从加入欧盟变为关税同盟,这个轰动性消息撼动了国家!”在狱中服刑的前总理季莫申科得知这一消息后,公开呼吁政府应当推迟备忘录的签署,并立即公开文件的全部内容,让人民对此进行充分讨论,“乌克兰法律、总统令和最高拉达(乌克兰议会)的决议都明确写明,我国现在和未来都要走欧洲道路。您无权擅自决定国家的命运!”

“这可能是历史的拐点,”乌克兰ICTV电视台记者尼古拉·伊万诺维奇说,“国家到了选择欧洲,还是另一个苏联的关键时刻。”据最新民调显示,41. 7%的乌克兰民众支持加入欧盟,32.7%的人支持加入关税同盟,12.3%认为不应加入任何体系,余下13.3%则不知如何抉择——近几年来,支持欧盟和关税同盟的比率始终十分接近。

深刻的苏联式烙印

作为曾经的苏联加盟共和国,乌克兰虽然在地理上更靠近欧盟,在接纳西方影响上得天独厚,然而,自1991年独立后,深刻的苏联式烙印却一直在它身上挥之不去。

在中东部乌克兰,俄语是具有压倒性的通用语言。独立后复兴的乌克兰语只在学校和媒体使用。在乌克兰各大城市的机场和火车站,去往俄罗斯首都莫斯科和白俄罗斯首都明斯克的航班和列车,不比到国内主要城市的少。

除了乌兹别克斯坦和土库曼斯坦,原苏联加盟共和国公民只凭身份证就能在这一地区各个国家之间穿梭。莫斯科作为原苏东地区的经济中心,更吸引了大量乌克兰寻梦人。

另外,在乌克兰独立进程中,其经济逐渐被几大寡头控制。他们的影响随之渗透至政治领域,使名义上的民主国家和自由选举大打折扣,直到现在,乌克兰仍未建立一个健全的市场经济,经济活力被严重遏制;政府则贪腐横行、冗员严重、效率低下,政治改革也迟迟无法推动。

一个事实是,“乌克兰制造”的国际竞争力始终无法提高,贸易对象绝大多数仍限制在曾经的苏联加盟共和国范围内-30%的进出口对象都是俄罗斯,远超与其他国家贸易额。

不止乌克兰,苏东巨变二十多年来,由于苏联统一市场的割裂、分工体系的崩溃和一系列的政治经济挫败,对于有意接近欧盟的原苏联西部小国而言,在政治、经济、法律和人权等方面达到欧盟的准入标准有如不可能的任务。它们自然将目光投向了传统的老大哥——莫斯科。

原苏联地区的再整合进程,就这样变得顺理成章。

2010年,原苏联加盟共和国一体化进程取得突破性进展:俄罗斯、白俄罗斯和哈萨克斯坦三国关税同盟成立。在此基础上,三国将建立统一的经济空间,实现劳务、资本和服务的自由流动。一年后,这一地区首个超国家机构——欧亚经济委员会成立。

经济只是第一步。这一进程的最终目标是将原苏联国家吸纳进一个欧盟式样的统一体,各国拥有共同的政治和人文空间,在欧亚大陆另一端与欧盟分庭抗礼。

“为什么有人竟然想回到苏联呢?”另一些人却有不一样的想法。

乌克兰最大的反对党、以季莫申科为核心的“祖国联盟”坚决主张走欧洲道路:“加入关税同盟意味着苏联又死而复生了,只是名字和形式略有不同。乌克兰将成为新俄罗斯帝国的一部分。”该党领袖阿尔谢尼·亚采纽克说,“我们了解历史,经历过那种黑暗,不想再回到那个时代。”

那个已成为历史的时代,“分裂”是其代名词。

古代基辅罗斯公国在12世纪覆灭后,乌克兰土地先后被金帐汗国、波兰和立陶宛控制。18世纪开始,其中东部成为俄罗斯帝国领土,西方则属于奥匈帝国。

在第一次世界大战和俄国革命的混乱中,乌克兰人民共和国曾短暂存在过,但很快,俄国布尔什维克将乌克兰全境纳入了苏联,直到1991年。在这近一下.年中,西欧和俄罗斯的影响分别塑造了其领土的东西两端,东西的对峙始终是其历史的一条主线:西部人以最纯粹的乌克兰人自居,认为自己继承了自由哥萨克的遗产,和欧洲的人文精神一脉相承。东部人则长期与俄罗斯人融合,认同大俄罗斯传统和强有力的统治机器。

1922年,苏维埃乌克兰的建立曾象征着东方力量的胜利。苏联成立时,乌克兰的城镇居民以俄罗斯人为主,乌克兰族则绝大多数是农民。斯大林敏锐地感觉到,农民是乌克兰民族主义的根源,危险的哥萨克反舨传统塑造了他们的身份认同,威胁着苏联的统一。这些人不愿将农产品交给国家,也不想加入集体农庄,因此,这种“狭隘,贪婪,迷信”的小农意识必须被改造成崇高的无产阶级精神。

饥饿,成为斯大林对付农民的武器。

1932年至1933年,上百万西部“富农”被送往远东劳改营或处死,生产资料全部归公,

乌克兰出产的几乎所有粮食都被强行征收。与此同时,任何粮食和食品被禁止运人农村。

饥荒中,数以百万计乌克兰人饿死。这是斯大林一举两得的妙计:粮食大量出口换来了工业化所需的资金,又消除了乌克兰民族主义的根基。同时展开的大清洗运动,将持有民族主义观点的乌克兰知识分子和文艺界人士几乎扫除殆尽。

“乌克兰人还是幸运的,”赫鲁晓夫后来评论道,“这个民族幸存下来了,因为没有足够的交通工具把他们全送到西伯利亚。”不可否认,乌克兰在苏联时代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工业化大发展,但却遭受了肉体上和文化上的灭绝罪行。

如今,每年的大饥荒纪念日,基辅等大城市的街道都被蜡烛和鲜花所淹没,自发前来悼念的民众手举标语:“大饥荒是一场有计划的种族灭绝,我们不会忘记。”

“70年暴政之后,我们想回到欧洲。”一位参加纪念活动的市民说。“为什么有人竟然想回到苏联呢?”  

两条价值观截然不同的道路

对苏联时代最为眷恋的,恰是在苏联时代相对未遭受打击和损失的乌克兰东部人。他们始终认为,苏联解体后二十年经济的惨淡和民主政治的混乱无序,正证明了苏联模式拥有优越性。

如今,在基辅市中心奇列夏季阿克大街上,白色的帐篷连成一排,上面插满了旗帜,写着“支持季莫申科”字样。“祖国联盟”支持者日夜驻扎在这里,向过往行人发放传单,呼吁尽早释放这位前总理- 2010年,就任不久的亚努科维奇就以季莫申科和俄罗斯签署的天然气合同危害国家利益为名,将其投进监狱一离他们不远,便是亚努科维奇阵营蓝色的旗帜,上书:“祖国的罪人必须受到审判。”这里循环播放着震耳欲聋的苏联歌曲。警察随时守卫在这里——一不小心,双方的对峙便可能发展成流血斗殴。

亚努科维奇和以季莫申科、前总统尤先科为代表的亲欧洲派的争斗,由来已久。

这是一场东西部之间的博弈。2004年11月,亲俄罗斯、代表东部T业区利益的亚努科维奇在大选第二轮投票中以微弱优势战胜代表民族主义、拥抱欧美的尤先科,但被指舞弊。支持尤先科的万人游行随即在街头出现。

这场斗争被国际媒体描绘成“民主的西方与专制的俄罗斯在乌克兰的争夺”,是自由与保守的斗争。最终结果是,乌克兰最高法院在12月判定这次选举结果无效,并下令重选。在这一次新选举中,尤先科如愿成为总统。尤先科的选举活动使用橙色作为其代表包,而抗议活动中,尤先科支持者也多使用橙色物件,因而这场运动被称为“橙色革命”。

尤先科执政的6年时间,橙色阵营不断陷于内部冲突,面临四分五裂。于是,2010年,亚努科维奇卷土重来。这一次,他当选总统。

近年来,亚努科维奇一直试图在欧盟和俄罗斯之间左有逢源,试图促使两方为争夺这块战略要地针锋相对,以使乌克兰从中收获最优厚的条件。但现在,这一策略似乎行不通了:虽然波兰等国担忧俄罗斯的影响,主张降低对乌克兰的改革要求,尽快使其加入欧盟,但欧盟领头羊德国和法国以强硬姿态声明,乌克兰必须在政治、法律和人权改革中取得突破。

“这是两条价值观截然不同的道路,”基辅大学乌克兰史教授伊万·帕特里亚克说,“这不只是一个经济选择。毫不夸张地说,乌克兰现在要选择一种基本价值、一种文明,它将塑造这个国家的未来。

生存在东西方夹缝中的乌克兰,从未像现在这般矛盾过——备受期盼的欧盟准成员国协议毫无进展,却出乎意料地向前苏联加盟国的关税同盟迅速靠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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