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哈尼:伊朗改革新势力崛起

这位有着法学博士学位、会说4种西方语言的神职人员,一脚踩在什叶派教士圈子里,一脚踏着渴望民主的滚滚潮流,虽不属任一改革派政党,却得到改革派前总统哈塔米的绝对支持而当选,足以说明一股新的改革势力在崛起。

6月18日,伊朗大选结束后的第四天,即将离任的内贾德收到德黑兰刑事法庭传唤,被要求回应议长阿里·拉里贾尼提出的指控。这一天,他还会见了伊朗新当选总统哈桑·鲁哈尼。对于内贾德来说,立场温和的前首席核谈判代表鲁哈尼无异议当选第11届总统,简直是代表民众抽了他的耳光,正如鲁哈尼所说,“我们不会让过去8年继续下去。有人(内贾德)为国家带来了制裁和贫困,反而引以为豪。但我们将与世界和解”。

原本不被看好的鲁哈尼“奇迹般”赢得大选后,伊朗国内外为他是保守派还是改革派争论不休。的确,鲁哈尼大部分职业生涯处于保守派机构(如最高国家安全委员会、专家会议、确认国家利益委员会)的中心,他反对1999年学运走偏,曾被视作最高领袖哈梅内伊“可靠的追随者”。但时代已变,这位有着法学博士学位、会说4种西方语言的神职人员,一脚踩在什叶派教士圈子里,一脚踏着渴望民主的滚滚潮流,虽不属任一改革派政党,却得到改革派前总统哈塔米的绝对支持而当选,足以说明一股新的改革势力在崛起。

  

守得“云破天开”

在伊朗政坛,改革派广受城市居民、受教育阶层和职业人士拥戴,但实力又最为“弱小”。从这次总统竞选人的阵营分布情况看,力量对比可见一斑。

5月21日,伊朗宪法监护委员会公布了通过参选资格审查的人员名单,除了鲁哈尼,还有德黑兰市长卡利巴夫,国安会秘书兼首席核谈判代表贾利利,最高领袖顾问、前外长韦拉亚提,现议员、前议长阿德尔,前伊斯兰革命卫队总司令雷扎伊,前石油部长、前邮电部长穆罕默德·加拉齐,以及前第一副总统穆罕默德·礼萨·阿雷夫。

贾利利等8名正式总统候选人中,鲁哈尼和加拉齐属于温和保守派,阿雷夫属于改革派,其余5人均来自强硬保守派阵营。

被媒体寄予厚望的前总统拉夫桑贾尼并未通过总统候选人资格审查,官方理由是他已79岁高龄,不能承担繁重的政务。但人们更愿意认为,拉夫桑贾尼从2005年的总统竞选后投身反对阵营,且纵容儿女参加2009年反选举舞弊示威,让最高领袖哈梅内伊感到不安和不快,才是他被排除在这次大选之外的真实原因。

同样早早出局的,还有现总统内贾德的幕僚长伊斯凡迪亚尔·拉希姆·马沙伊。此人从内贾德担任德黑兰市长起就一直扮演核心幕僚,两人性格相近,亲密合作,并从政治伙伴发展为儿女亲家。内贾德在第一任期任命他为副总统,第二任期本打算擢其为第一副总统,结果被最高领袖驳回。这次为了支持马沙伊竞选总统,内贾德还在公开场合利用总统身份为其拉票,差点遭到议会弹劾。

马沙伊与内贾德长了张类似的“麻烦大嘴”,甚至有“宗教统治世界的时代已过去”的言论。据传,2007年赴土耳其参加旅游会议期间,他曾观看土耳其女性跳肚皮舞。这一“伤风败俗”的消息传回国内后,曾在伊朗议会引发众怒。“麻烦不断”的马沙伊,早令宗教高层无法容忍,让他提前出局也在情理之中。

哈塔米时期的第一副总统阿雷夫,作为改革派的“独苗”,在前两场电视辩论中表现出色,支持率明显上升。然而,久别政坛的阿雷夫在政治资本、知名度上要远逊于保守派候选人,更何况对手还有最高领袖的暗地支持。有媒体甚至指出,即使是改革派铁杆支持者都对他信心不大。

在关键时刻,不显山露水的鲁哈尼成为改革派的新希望。现年64岁的鲁哈尼,2003年至2005年间任首席核谈判代表,2003年曾与英、法、德三国就暂停铀浓缩达成协议。如今的他,既遵循伊斯兰革命传统又呼吁政治经济改革,承诺组建一个“充满智慧和希望”的政府,修复与美国关系,吸引了大批改革派支持者;相比阿雷夫,无疑能整合更多的选票资源。随着他的人气上升,越来越多的改革支持者呼吁阿雷夫退出,以增加鲁哈尼的胜算。

6月11日上午,阿雷夫听从哈塔米的建议,退出本届大选。此后,哈塔米的顾问委员会宣布鲁哈尼为改革派新的候选人。哈塔米还亲自出面,呼吁选民给鲁哈尼投票:“所有支持改革、希望维护国家尊严、推动国家进步的人们,我恳请你们投票给鲁哈尼,这样才能实现你们的梦想。”尤为难得的是,另一位前总统拉夫桑贾尼也公开表示支持鲁哈尼。

在改革派成功整合了己方力量并联合了中间势力的同时,强硬保守派5人中仅仅劝退了一个阿德尔,尽管在第二轮投票中,强硬保守派这种分散的劣势将消失,但鲁哈尼出人意料地在第一轮就锁定胜局:得票率为50.71%!其主要竞争对手卡利巴夫得票率为16.56%。颇令人吃惊的是,得到最高领袖鼎力支持的贾利利,仅获得11.36%的选票。在这场改革新势力与传统保守派的对决中,政治天平终于倾向了前者。

 

哈梅内伊“难以撼动”

对于自己长期的驻国安会代表之一鲁哈尼当选总统,最高精神领袖哈梅内伊在第一时间送上祝福。但是强硬保守派阵营担心,鲁哈尼会步历届总统的后尘—在进入民选领导人角色后与最高精神领袖渐行渐远。

伊朗是典型的政教合一国家,90%的人口属于什叶派穆斯林,主要为十二伊玛目宗。上世纪70年代赶走巴列维国王后,宗教领袖霍梅尼融合西方三权分立与本教派的特点,加入了伊斯兰教法学家监控政府的机制,打造了富有伊朗特色的新政体。

根据1979年宪法,伊朗实行神权高于一切的伊斯兰共和制。议会虽贵为最高立法机构,但为确保议会不违背伊斯兰教义和宪法原则,又成立由6名宗教人士和6名法学家组成的宪法监护委员会,任期6年。该委员会有权审查议会通过的一切决议和提案,监督总统选举、议会选举和公民投票。

根据这一独特体制,由宗教法学家组成的专家会议推举产生的最高精神领袖,拥有至高无上的终身权力。即便是民选的总统,也只能是位居二号的国家领导人,仅对国家经济发展等事务具有实权,至于发展核项目、外交关系等重大决策,权柄仍掌握在最高领袖即哈梅内伊手中。

“大嘴”的内贾德常被贴上伊朗保守派领头羊之标签,事实上带有强烈民粹主义色彩的他,并不能违背伊斯兰教义和“教法学家统治”原则。譬如,强硬的反美基调,属于最高领袖权力范围内的外交领域,就不能由总统任意发挥,或者说他的言论,不过体现了以哈梅内伊为代表的教士阶层的意志。

在核谈判问题上也是如此。当年,鲁哈尼任核谈判代表与西方达成协议,却未能阻止被制裁,哈梅内伊的支持态度开始转变,专设“立场和红线”,之后才有内贾德的强硬不退。

不过,当谈判进入“死胡同”时,哈梅内伊又会决然出手。2008年7月,哈梅内伊的外交顾问韦拉亚提就在意大利《共和国报》上撰文指出,最高领袖将亲自进行核问题谈判,迫使一直持强硬立场的内贾德退居幕后。

在总统选举上,更烙刻上了鲜明的哈梅内伊色彩。根据该国宪法规定,参选人资格必须首先得到宪监会批准,但该委员会由最高领袖掌控。该机构12名成员中,6名宗教专家均由哈梅内伊直接任命。根据传统,最高司法委员会是保守派阵地,现任司法总监萨迪克·拉里贾尼便是2009年由哈梅内伊亲自任命的。基于这一现实,另6名由该委员会提名并经议会确认的法学家,也将听从哈梅内伊的旨意。

再看2013年大选,自5月7日起,伊朗内政部开始受理总统候选人报名工作,至11日报名工作结束时,共有686名伊朗公民报名参选。10天后,内政部宣布仅有8名总统候选人通过宪监会的资格审查,那些让哈梅内伊感到不适的“刺头”均已事先剔除。甚至有专家称,为了压制新政治集团的崛起,哈梅内伊通过宪监会将本派阵营当中最有实力的拉里贾尼兄弟两个人完全排除在候选人之外。

曾有媒体分析,这8名正式总统候选人中留下阿雷夫,已是哈梅内伊对改革派的额外照顾了。也正因为被划入了温和保守派的行列,曾支持2009年反选举舞弊示威的鲁哈尼才没有在残酷的筛选过程中,因“站错队”而招致提前出局的厄运。

可资参考的是,改革派导师哈塔米就多次遭遇哈梅内伊的提前阻击。2009年他曾放风竞选,想与内贾德PK,但未被允许;2013年,他也是高调宣布参选,却被宪监会暗中告之,不要参加今年的总统选举,由此只好将希望放在本派系的代理人身上,自己躲在幕后推波助澜。

回看2009年的总统大选,改革派候选人、前总理穆萨维呼声高涨,支持民众在德黑兰广场上排出了数十里方阵,不料却输给了内贾德,引发民众抗议,并导致全国性骚乱。关键时刻,最高领袖哈梅内伊的天平偏向内贾德,并将穆萨维等人软禁。因为派系的主要政治人物均被控制或边缘化,改革派陷入了颓势,内贾德的地位才得以巩固。

其实,即便改革派赢得大选,哈梅内伊的宗教和政治地位也是难以撼动的。1997年的总统大选中,具有改革创新精神的哈塔米脱颖而出,但由于参选之初就未得到哈梅内伊欣赏,从当选伊始,两人关系就极其一般,总统行动屡屡受到宗教领袖的有力钳制。

2001年8月,哈塔米在国内大选中再次获胜,取得了连任资格。但是,最高领袖哈梅内伊却以防止改革、保守两派之争使伊斯兰共和国陷入宪法危机为由,通过伊朗媒体宣布无限期取消哈塔米就职仪式。由此,释放出最高领袖对于世俗政权拥有非凡影响力的强烈信号。

值得关注的是,哈梅内伊绝非一个单纯的宗教领袖。上世纪末霍梅尼逝世后,哈梅内伊被选定为他的接班人,更重要的是基于其出色的政治能力。哈梅内伊曾担任国防部副部长、革命卫队司令,并担任过执政的伊斯兰共和党总书记,就任过共和国总统。哈梅内伊首先是一个政治家,然后才是宗教学家和领袖。也正因如此,哈梅内伊制定政策时,宗教因素显然要少于霍梅尼时期,政治考量更为“专业化”,但绝不会偏离霍梅尼路线,因为这是他的力量之源。而这也注定了,当鲁哈尼当选总统后,所要受到的种种“保守主义”限制并不会比哈塔米执政时期为少。

 

改革诉求“不容漠视”

对于伊朗民众而言,2009年的那场特大骚乱仍记忆犹新。根据当时选举委员会的统计,民众投票率达到了85%,内贾德得票62.63%,穆萨维得票33.75%。但败选的穆萨维并不服气,他旋即发表声明,称选举中出现大量舞弊现象,指责革命卫队和巴斯杰民兵组织介入这一舞弊活动。

随后,德黑兰等地爆发了严重民众骚乱。大批穆萨维的支持者拥上街头抗议,与警方发生流血冲突。义愤填膺的穆萨维也走上街头,与众多支持者形成联动之势。面对不断升级的抗议活动,哈梅内伊选择了支持内贾德,将街头示威定性为“非法要求”,穆萨维等改革派重磅级人物纷纷被限制自由,改革派活动从此进入一个低谷。

4年之后的伊朗总统大选,投票率之高出乎很多人的意料。之前,一些媒体估计,受到2009年大选骚乱的影响,许多民众会选择放弃投票权利,作为对选举的无声抗议,大选投票率会出现一个历史新低。但到了6月14日投票日,选民投票积极性却空前高涨,伊朗内政部不得不4次延长投票截止时间。最后,民众投票率达到72.2%,超过5000万选民参加投票,其中160余万人为首次投票。

继续攀升的民众参与率,内在推动力是愈加强烈的改革诉求。在内贾德执政期间,虽然强硬话语维护了伊朗主权,但在经济政策上却乏善可陈。推行了“明补”政策后,表面看普通民众,特别是穷人的收入得到相应增长,但受到国际制裁、油价波动等影响,生活水平并未明显提高,反而引发了一系列新矛盾。可资佐证的是,该国的通货膨胀率一度达到30%。在既要面子又要实惠的诉求推动下,不少民众将手中的选票投给了中间派候选人。

鲁哈尼的成功,离不开改革先辈哈塔米的奠基。尽管2004年12月6日,感觉失望的时任总统哈塔米向外界承认,在哈梅内伊以及宗教保守派要求避免社会动乱,并保证伊朗现有伊斯兰政权性质的强大意志面前,自己一直力主推进的民主改革计划已失败,引来不少青年学生呛声,但是,他的改革举措还是给民众留下了深刻印象。

从1997年上台后,哈塔米沿袭拉夫桑贾尼做法,加大了改革力度,任命了伊朗历史上第一位女副总统和数位女副部长,兑现了提高妇女地位的诺言;支持公民在合法的范围有言论自由和结社自由,废除不许收看卫星电视的法令;减少个人崇拜,禁止在公共场合悬挂其肖像;经济改革方面,更加务实开明地修改政府年度预算,压缩基建规模,厉行增产节约,加速私有化和国有企业改革,允许外国人开设外汇存款账户并可自由汇出国外,总的看经济状况要好于内贾德执政时期。

特别是哈塔米坚持“文明对话”,推行务实外交政策,化解“米考诺斯案件”困境,解决“拉什迪问题”,由此改善了与欧盟关系,粉碎了美国对伊朗的制裁。伊朗与欧盟政治关系的改善,为利用欧洲先进技术和充裕资金创造了条件,而加强与阿拉伯世界和伊斯兰世界团结,则促进了中东和平进程。

原来是温和保守派的鲁哈尼,本与改革派特别是哈塔米政治观点接近,此次竞选期间更表示如当选,将会远离极端主义,沿袭哈塔米和拉夫桑贾尼的政策主张,改善与他国关系,缓和西方对伊朗的制裁。而10年前,他与西方的核谈判就曾达成过协议,优化了伊朗外部环境,这也足以促使哈塔米下决心力挺鲁哈尼。当大选中哈塔米向民众发出支持鲁哈尼的声音后,曾惠泽于他的选民自然不会吝惜手中的选票。

与哈塔米的8年形成了鲜明对照,内贾德的8年保守执政期,让伊朗民众开始“民心思变”,支持改革人物激活一池春水,进而改变生活和工作境况。为此很多人扔掉“拒绝投票”的念头,走进大大小小的投票站。

此外,伊朗是个典型的“年轻国家”,30岁以下年轻人口比例高达70%。当年的伊斯兰革命后,伊朗出现了一个生育高潮。这些80年代后出生的伊朗年轻人,面临的是居高不下的失业率和一再飙升的城市房价。有报道指出,不少德黑兰年轻人因为无钱结婚一再推迟婚期,这些社会问题靠民粹主义或革命精神,显然难以得到妥善解决。

从历史上看,青年人往往是反抗、不稳定、改革和革命的主角,生育潮的出现通常与一些社会运动时期重合。上世纪二战后生育高峰期出生的一代人,便是60年代全球示威浪潮的生力军。那些充满活力的伊朗年轻人,更倾向于选择急于建树的改革派,进而改变国家、民族和自己的命运。他们手中的一张张选票,便是持有的法宝利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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