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美夹缝中被遗忘的越战

2006年后越南政府相继封掉了中国许多电视频道。中国的主流媒体对于越南的报道类型也越来越窄。

你是谁取决于你不想成为谁。沃马克认为越南人定义自己的方式是“我们不是中国人”:他们没有说自己不是美国人。

越南留学生何中建没有想到,自己能在华盛顿特区和越南国家主席张晋创面对面。2013年7月,张晋创对美国进行为期三天的国事访问,他是第二个访问美国的越南元首。

在希尔顿饭店豪华的宴会大厅里,来自伊利诺伊州立大学的何中建与美国商界、学界代表一道受到张晋创的接见。他代表着庞大的越南留美学生群体:2012年,越南在美留学生人数为15,572人,比2010年增长4.6%。在美国的国际学生中,越南学生人数排名第八。

这在20年前是不可想象的。越战结束后,美国曾对越南实行严厉的经济封锁和外交孤立,两国关系一度长期冷却。

张晋创此行为奥巴马准备了一份特殊的礼物:1946年越南主席胡志明写给时任美总统杜鲁门的一封信,信中胡志明呼吁美国向越南提供援助。分析人士认为,张晋创正借此显示两国之间曾经的合作意愿,为接下来越南与美国更加密切的双边关系铺路。

就在张晋创和奥巴马交谈时,白宫几公里外的拉法耶公园中,数百名越南裔美国人正挥舞着西贡政权的旗帜,高喊着口号,提醒奥巴马关注越南的人权问题。

张晋创这次访问,想促使两国建立“全面伙伴关系”。美国与越南18年双边关系在现实战略利益的引导下,进入了新的发展阶段。

“宁做美国牛,也不做越南牛”

何中建的家庭,至今仍享受着战争带来的荣誉:他们住在政府提供的大房子里,享受作为军属的特殊津贴,偌大的客厅里,挂满了战争时代留下的勋章和锦旗。对于战争,长辈们绝少提起。他的爷爷辈全部死于越战,两个舅舅也长眠战场。

1975年越战结束时,至少有320万越南人死亡。战争给越南留下了88万孤儿、100万寡妇、20万残疾人和满目疮痍的地雷区。

“越南年轻化程度高,劳动力和消费能力强。”中国国际关系学院东南亚专家郑晓明说,越南的人口结构在近3年里已达到了最佳状态,但在越南年轻人中,有许多都和何中建一样,怀揣着一个“美国梦”。

“美国代表着机会、奋斗与理想。”何中建的越南朋友间流行一句话:“宁愿在美国做一只牛也不要在越南做一只牛。”他们认为,美国意味着自由和机会。

何中建说,虽然越南“高楼大厦多了,路变漂亮了,吃的比以前好了”,但仍然存在很多问题:年轻人想要成就一番事业,首先要学会的竟是贿赂。高中毕业后,何中建原本拿到了越南国家大学的录取通知:“我想我会是国家培养的人才,毕业后肯定有前途,但后来发现进入好的公司一定要有钱去买职位。”于是,他放弃了在越南上大学的名额,到西雅图一所社区学院,从专科读起。

来到美国,也意味着他们必须面对各种敌意与矛盾。

何中建记得越南历史教科书中对美国的描述:“我们学到越战统一了越南、抗击了美国侵略者,是伟大的胡志明主席把我们从美国手中解救出来。”而美国历史书对越战的描述是:为了停止在南亚半岛上的争端,并且牵制中国对整个南亚的统治,美国帮助越南人民发动了这场战争。

29岁的尼娜曾是越南国家教育大学的语言学老师,四年前,她来到密歇根州立大学攻读博士学位,因为“美国是全世界语言学最发达的地方”。

2013年,她以国际学生的身份,参加了州政府的“世界计划”,向小学、中学和教堂的人们介绍自己的国家。尼娜发现,“一些人仍然憎恨越南,他们对我说话时的语气很不友善。”很多美国人并没有走出越战时期对越南的认知。

“那是因为到今天为止,越战仍旧是部分美国人对越南唯一的记忆。”美国弗吉尼亚大学政治学者布兰德利·沃马克解释,这并不代表美国人对越南仍有普遍的敌意。“许多美国人并不了解越南的工业和社会,看到一个越南人,他们所能想到的话题就只有战争。”

越战期间,美国约5.6万余士兵丧生,30多万人受伤,耗资4000多亿美元。这对美国造成了无法估量的心灵创伤。

尼娜在向美国人讲述越南时,经常有意跳过一些刺激性的历史。“现在的越南人习惯于向人们传递友善的讯号,”尼娜说,“我们害怕战争,永远不愿意再发生战争。对我们来说,和平难能可贵。”

在美国,敌意也可能来自同胞。

日内瓦协议把越南分成了两个政治半径,以河内和胡志明市各为中心。越战期间,尼娜两个舅舅都参加了战争。“可笑的是,我的一个舅舅为南方打仗,另一个舅舅被拉到北方部队。”在家庭聚会中,他们不时互相调侃,越战俨然成为一个“家庭内部战争”。

中国东南亚研究中心副理事长、越南史专家戴可来说,“用越南人打越南人”是美国在越战初期的重要战略目标,这也在一定程度上加剧了南越与北越的仇视。

战后,新政府对南方实行强力镇压政策,共有10万-20万南越公民被处决,约100万越南人及华人逃出越南,来到美国。

美国籍南越同学第一次邀请他去家里吃饭时的窘境,何中建始终难以释怀:当同学妈妈知道他来自北越军人家庭,曾毫不留情地用“非常坏”的词语来形容他。

“一夜之间,北方军队来‘解放’了南方。南方人丢了工作,只能背井离乡逃到美国,换成是你,能不生气吗?”何中建解释。

“1979年的那场战争被完全遗忘了”

在纽约中国城的一家越南餐厅里,常常有客人叫贾斯丁“安南仔”(越南人对华人的侮辱性称呼),在这里打工的学生贾斯丁很生气,但只能沉默地回到桌前,继续将水渍擦干。

2013年5月,贾斯丁已成为纽约市立大学的新生,他利用周末在这家餐厅打工,因为在这里“可以同时说广东话、越南话和英语”。

贾斯丁是越南的第三代华人。112年前,贾斯丁的祖辈从中国广东南海的渔村,徒步走过中越边界,成为越南人。今年,贾斯丁和他的父母刚刚离开了生活一百多年的胡志明市,举家移民美国纽约。

移民前,贾斯丁“连湄公河那边是什么都不知道”。在越南,贾斯丁的家族是越南单车和摩托车零部件的主要供应商,他说这已是越南华人能够取得的最高成就。

同样的事业,贾斯丁的家人需要付出比越南人更多的努力。“因为战争,我爸爸没有上过一天学,做生意时如果看不懂文件,越南警察就会过来找麻烦和要钱。”贾斯丁说,越南的身份证明上会给华人印上特殊的标记,警察在执法时也会对华人特别“关照”。“警察不是在逼商人向政府交税,而是在逼华人向公务员贿赂。”

贾斯丁的祖辈以手工艺品起家,上世纪80年代越南开展负资产运动,在全国范围放开物价,严重的通货膨胀使贾斯丁的爷爷奶奶从富甲一方的地主变得一无所有。贾斯丁说,他不希望再像爸爸一样从头开始,所以他要去美国,“让自己的下一代过得更幸福”。

贾斯丁说,越南华人只对赚钱更感兴趣,政治这条路,对华人而言“基本走不通”,“华人去竞选没有一个人能成功,因为政府会查参选人的背景,华人参选者会被直接淘汰”。

贾斯丁说,虽然他和家人都是越南籍,但他们的生意仍然受到政府的监控。“理论上我们(华人和越南人)应该是平等的。”但他说,政府仍然担心,华人积累太多的财富会对越南的稳定造成威胁,越南人不但害怕华人的生意越做越大,更害怕他们和中国联系太密切。

在越南,党、政府与人民对中国的态度不尽相同:“党与党的关系一直很好,但政府和政府间一般,而很多越南人不喜欢华人。”

“虽然越南与中国和美国都发生过战争。”贾斯丁说,“但他们更憎恨中国。”即使到了美国,作为越南籍华裔,贾斯丁仍然会遇到很多带有偏见的目光:“越南人喜欢用不礼貌的词来形容我们,听得多了就觉得反感。”

“比如说在越南历史教科书里,1979年的那场战争被完全遗忘了。”贾斯丁说,“在越南,这场战争只存在于老人的回忆中。”

中国社科院越南问题专家潘金娥解释,对这段历史的弱化,来自1991年中越关系恢复时政府间达成的一个协议。“在中越交往中断十年时,两国都想排除阻力,尽快恢复关系。中越政府都认为与其在教科书中争论战争的对错,不如先将战争放下,发展两国关系,将这场战争交给历史来判断。”

在中越交往中,同样被弱化的,还有两国间的文化和资讯往来。童年时,贾斯丁最喜欢看的电视剧,就是六小龄童版的《西游记》,因为“里面拍到了中国的很多美景”。每年暑假看《西游记》已经成为贾斯丁一家的习惯,贾斯丁说,“当时《还珠格格》、《笑傲江湖》在越南也很流行”。

但从2006年开始,越南家庭中能够接收到的中国电视节目越来越少。

“这是因为2006年后越南政府相继封掉了中国许多电视频道。”潘金娥说,“所以越南人只能听到西方媒体的声音,西方媒体对中国的妖魔化,直接导致了反华氛围的形成。”另一方面,中国的主流媒体对于越南的报道类型也越来越窄:“只报道越南新娘,对两国的关系有害无益。”

在贾斯丁工作的越南餐厅,员工们一起聊天的内容绕不开美国、越南和中国,在大多数时候,面对这些话题,贾斯丁选择了沉默。

这代表了绝大多数在美越南华人的态度。“最大的问题是我们不知道帮谁。”贾斯丁说,“我是吃越南米,喝越南水,受越南的教育长大的,我是美国人,但我爱中国。”

尽管中越关系一度紧张,贾斯丁的父母仍然希望落叶归根:“我父母退休后都愿意回广东南海的家乡,找到自己的家谱。他们希望能够看到家谱上自己的名字和亲戚们排列在一起。”

“如果发生任何糟糕的事情, 越南都将是第一个倒下的”

在越南,张栋的家人一直为他“国际化”的背景而骄傲。

张栋的经历令许多年轻人羡慕:初中进入越南的国际学校,接受西方教育,使他的英语比同龄人好上很多;顺利通过美国入学测试,进入德雷塞尔大学,他所在的信息技术管理专业,在北美排名第三。

现在,这个中越混血家族中唯一的男性后代,正在努力成为一个美国人。张栋的爸爸与妈妈——一个广西女人相识相爱。父母的婚姻遭到了爸爸全家的反对,他至今仍记得妈妈曾很努力地学说越南话、做越南菜来讨爷爷奶奶欢心。

今年是张栋在德雷塞尔大学的最后一年,毕业后,他将尽全力找到工作、留在美国。他的理想也非常“美国化”,“我想成就一番事业,用我的专业去帮助更多的人”。张栋认为,依附于强者,是很自然的选择,这种选择对国家而言也同样适用。

“我不认为美国人想要攻击越南人民,他们只是希望通过我们的国家控制中国和泰国。”

张栋说,越南的许多年轻人都希望和美国搞好关系,因为“美国是世界上最强大的国家”。据统计,目前越南的人口中越战后出生的人已达约8000万,占到全国人口总数的三分之二。

但国际政治学者沃马克认为,美国对越南的兴趣只在于它社会主义的国家性质。“对美国而言,越南是牵制中国的最好武器。”他说,增进和越南关系,对美国而言非常有利:“美国能够通过越南牵制中国在亚洲的影响力,也可以通过越南加强对中国的控制。奥巴马也许还认为,与中国发展模式相似的越南,将成为国际社会中的特殊力量。”

1995年美越建交后,两国间经贸往来日益频繁。张栋还记得,童年时期他对于美国认识仅限于屈指可数的好莱坞电影。在他高中时,胡志明市开始出现CK、Levis的商铺。“现在,在胡志明市的街头你可以买到你能够想到的大部分的美国品牌。”

但张栋没有告诉他在越南的家人和朋友,自己在这个“最强大的国家”过得并不愉快:他的美国朋友很少。“要融入他们的圈子非常难。”张栋说。于是他开始与一些中国学生接触。“中国留学生视野开阔、性格开朗,”张栋说,“他们非常风趣,和我想象中的中国人不一样。”

他和中国朋友们一起聚餐、开车去野营、到墨西哥旅游,但他们从不谈论政治。

对他的中国朋友而言,张栋会说普通话、广东话,可以用中文打字,沟通起来毫无障碍。但张栋说,他更愿意称自己为越南人。

“你是谁,取决于你不想成为谁。”沃马克认为越南人定义自己的方式是“我们不是中国人”:“他们没有说自己不是美国人。与美国相比,越南对于中国的敌意更深。”

张栋说,越南对中国从来没有放松过警惕:“也许是因为越南离中国太近了,我们必须保护自己,这就是越南的心态。”

二十几年过去,张栋妈妈的家庭已经融入越南文化,他们会说越南话,做越南菜;同样,家中的越南人也到边界进货,用广东话谈生意。

张栋说,因为越南国内反华声音的兴起,现在他家的生意并不好做。但中国国际关系学院专家郑晓明说,“越南政府非常注意平息反华苗头。”“中越关系一紧张,越南政府就会与中国高层,签署几份双边协定。越南非常清楚什么是最重要的,在越南有一句俗语叫‘亲兄弟可以疏远,但好邻居买也买不回来’。在亚洲,越南需要中国。”

张栋认为越南必须找准自己的位置:“越南很小,所以我们扮演着一个中间角色,在大国之间寻求平衡。但如果任何不好的事情发生,越南都将第一个倒下。”

现在,越南需要中国,也需要美国。沃马克说,一旦中美之间爆发冲突,越南将处在非常尴尬的位置:“选择中国不一定能够讨好中国,因为中美关系短时间内缓和的可能性很大;选择美国结果则会更糟糕,因为他们将会失去中国这个经济伙伴和邻居。”

(何中建、贾斯丁、尼娜、张栋系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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