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语:呼唤开放、理性的爱国意识

前些日子,日本“购岛”闹剧引发钓鱼岛争议升级,一些城市爆发了针对日本政府的示威游行。民众的这种爱国热情及抗议权利值得珍视和保护。但一些地方也出现了示威者打砸与焚烧日系车、袭击和围攻在华的日本人、抢劫商铺等过激行为,使原本正义严肃的爱国行动,染上一些非理性色彩,引起国际和国内舆论的关注,其中不乏负面评价。爱国行为一旦越过了理性界线,不仅难以获得舆论的支持和理解,反而会掩盖诉求的正义性与合理性。

爱国是一种天然情感,人们自发地会对自己的民族与家园有一种归属感,对祖国有一种难以割舍的爱。当国家的利益和尊严受到伤害,有良知的国人站出来表达与捍卫,也属人之常情。但爱国并不是爱国家这个抽象的符号,首先要懂得热爱这块土地上的同胞,尊重每个同胞与邻人的公民权利。领土主权属于国家利益,公民权利同样是国家利益的一部分。如果为争取国家利益,伤害民众的基本权利,这种爱国行为显然是值得怀疑的。爱国情感的表达也需在法律规范的框架内,才能彰显它的正义性。

对中华民族来说,爱国是一种古老的情感,从岳飞、文天祥到郑成功,这些民族英雄的名字被历代传诵,儒家尊崇的“治国平天下”理想,从本质上讲也是一种爱国情怀。但近代以来,从鸦片战争、甲午战争到抗日战争,爱国情怀的普遍觉醒,是与列强的军事侵略和掠夺紧密相关的。这些入侵不仅给中国民众造成深重灾难,也激发起了他们反抗侵略、拯救国家的爱国情感。当年这种爱国意识,是外来凌辱后的一种应激反应,多与救亡图存、共赴国难及对侵略者的仇恨心态联在一起的。爱国意识中对敌人的仇恨,也成为指导人们行动的真理。所谓爱国,就是仇恨不断叠加的过程,直到这种仇恨化作刺向侵略者的利器。爱国意识在近现代通过强化对国家的爱和对敌人的恨,逐渐被塑造成一种新的政治伦理。

这种怀着对侵略者仇恨的爱国意识,与改革30多年后的时代精神显然是不相容的。目前中国的内外部环境,与1945年之前相比,都发生了巨大的变化。至少从中国的国力和国际环境看,20世纪上半叶那种救亡图存的危险已不存在,中国面临的挑战更多来自国内事务。随着全球化进程,中国在融入国际社会的同时,也在慢慢成为一个国际大国。然而,由于全社会缺乏对这类史实的审视与反思,这种与时代精神并不相容、带着仇恨与偏激心态的“近代爱国意识”,依然存在于很多民众的头脑中,只要时机适合就会爆发。近些年,只要谈到爱国,部分民众中总会弥漫着受害、仇恨与报复心理,与没有真正反思与清算近代历史真相有关。

这个时代同样需要民众的爱国热情,但肯定不是那种应激的、敏感的仇恨反应,而是一种尊重公民权利、开放的、理性的爱国意识。首先这种爱国意识要有一种开放的心态,这使它与狭隘的民族主义区别开来。狭隘的民族主义,往往以对本民族的狂热崇拜为起点,宣扬对抽象国家的盲目之爱,甚至利用人们对国家的天然之爱,来阻碍国家对现行制度和文化的反思与改革,形成一种妄自尊大的成就感与优越感。这都影响到一个国家对自身的客观认知,最终形成一种固步自封的保守心态。在全球化的今天,国与国的关系已成为一种相互影响中的多元共存,一个国家对人类文化的重要性,往往取决于它对先进文化的吸收与自我更新能力。只有具备一种开放的爱国意识,才有助于化解中国与一些发达国家的矛盾,为中国的发展赢得更大的空间。如果处理过激,等于人为地在给中国的和平发展设置障碍。只有让各国民众看到中国开放、包容、自信的民族精神,在世界舞台上才更易赢得重要的战略机遇。

这种爱国意识需要一种理性的态度。我们当下的社会观念,常混淆理性和合理两者的界限。理性既是实现公平正义社会的前提,也是公民与社会达成合作的前提;合理更看重的是个人与集团的特殊利益。理性的首要原则是它的公共性,而合理却是对公共性的弱化;理性关心的是永久,合理在意的只是当下。我们只有通过理性之途,才能作为公民进入到一个公共世界,完成与他人、与社会、与世界的合作。从这个角度看,爱国意识也是一个追求理性、培养理性、实现理性的过程。它不仅要求人们在表达爱国情感时,不只是从感性和需求出发,还要做到不盲从、不冲动,理智分析国家的长远利益,冷静地对待国与国之间的分歧与纷争。这种理性的爱国意识,还意味着在行使自己合法权利时,尊重他人的合法权利。只有这样才能让国家利益最大化,才能让我们在处理国与国关系时真正实现多赢。

爱国意识在当下,还意味着对国家事务和公民权利要有清醒的认识。真正博大而深沉的爱国意识也是随着社会进步而不断发展的。在现代非对抗和全球化合作分工的时代,中国应重塑国家认同,由感情和血缘的认同走向基于文化和价值的认同,爱国意识尤其需要开放、自信、理性的态度。只有拥有了开放、理性的国民心态,才有助于国家处理好各种分歧与矛盾,避免出现国家之间的冲突和战争。

《凤凰周刊》2012年29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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