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平常心态对待社会利益抗争

一个明显的事实是,10月底以来,国内各类群体性利益表达和抗争事件有逐渐增多的趋势。仅是11月初,就有多起抗争事件在海内外媒体上流传。比如重庆嘉陵集团下属的四个企业,由于资方对工人们的劳资要求不理不睬,导致工人们在11月4日选择了集体罢工。浙江宁波慈溪市在11月4日,因城管人员殴打市民,引发上千市民抗议。11月5日,成都外国语学校和成都实验外国语学校的教师,相继罢课。而早前10月底,甘肃建筑职业技术学院的千名大学生,也因与学校收费的矛盾,在兰州主要街道上游行。

这些事件有一个共同点,就是民众通过公开的利益表达和社会抗争,希望诉诸社会对自己的诉求做出理性裁决。然而,许多地方政府几乎无一例外,对这类事件都实行了新闻封锁,导致民众只能通过网络流传相关的消息和图片,获知事态进展。因为没有公开而客观的官方立场披露,反而使得各类负面消息频出,真假难辨之际,不乏以讹传讹,更增加了其他民众对社会不必要的恐慌和不安全感。在一个通讯和网络已高度发达的时代,这种鸵鸟式的笨拙做法叫人实在不敢恭维。

在社会急剧发展和转型时代,当民众的价值期望与相关利益集团出现矛盾时,希望自由地公开表达自己的利益诉求,唤起社会理性的关注与决断,本来就是现代社会实现治理的一种方式。公民们正是通过这种方式参与到公共事务中,通过对自己的负责,来达成对组织和国家的负责。地方政府应该尊重和保护公民的这种表达权利,使得他们的诉求在更为广泛的空间得以伸张,这种积极的互动,能让民众感受到国家和社会机制在向好的方向转变。这是民众制衡利益集团的方式,也会让利益集团逐步学会协商和妥协的组织习性。社会抗争作为公民社会的一种常态,只要制度安排得当,法律行使得当,地方政府宽容对待,这类事件其实与危及社会与国家安全完全无关。

香港地方很小,但常常一年会出现上千次的游行与示威,并没有影响到人们对社会稳定的认知。民众也好,政府和警察也罢,大家都心态平和,没有紧张与恐惧的心理,早就见怪不怪了。因为每个人都明白,社会抗争不过是引起社会关注的一种形式,最终大家还是要坐到谈判桌边,切实解决出现的问题。人们把香港称为自由之都,正因为政府对公民这种社会参与热情的保护,使民众稍有不满,便能通过各种方式得以释放。这是一切民主社会要首先维护的公共行为准则。

民主社会与威权政治一个重要的不同,就是把社会抗争看作一种合法而常态的参与形式。在非民主和民主社会之间,没有一个固化的边界,更不可能实现一夜骤变,而是一个民主形态不断递增的漫长过程。在这个过程中,民众抗争对社会民主化的推动作用尤显重要。它是在革命暴力和议会政治之外,社会达成民主化进程的一种更为平和的方式。公民与政府及其他利益集团关系的变化,主要是由社会抗争来调整的。社会民主化不可能通过政府动员来实现,更不能只依靠单一的公共政策的制定,它真正需要触动的是社会关系的变化。

社会抗争使得各种社会力量出现了对比竞争的可能。在这个过程中,才能真正诞生一个高效廉洁的政府和一种高水平的协商机制,公民的民主意识与社会参与热情得到培养,法律意识得以普及,以民主、权利和自由为核心的现代社会价值观才能深入人心。对政府而言,这也是建设法治社会的好机会,通过把社会抗争纳入到法律框架内管理,进而影响公民的行为和思维。只有构建了能与公民利益抗争互动的法律制度,才能增强公民抗击邪恶与社会不公、追求正义的信心和胆量,民族精神才能走向勇敢和理性,中国社会才能最终呈现出良性发展的态势。如果法律制度压制了公民的正义感和抗争意识,民族精神就可能向自私和懦弱方向发展,明哲保身就可能成为民众普遍的精神状态,社会前景也可想而知。可以说,所有民族的信仰、勇气和理性背后,都有良好的法律制度作为支撑和动力。通过社会抗争机制和法律制度的反复作用和磨合,社会才能自然而然地步入民主化的轨道。如果对社会抗争不建立一种常态的法律和制度认同,民众的积怨或因社会不平等引发的矛盾,便无法被化解到正常的社会秩序中,社会就会总摇摆在暴力潜伏或爆发的两极之间。长此以往,不仅会使社会公平失衡,更会导致民众群体的心理扭曲。

社会抗争既是国家实现法制和民主转型的重要机制,也是公民达成对国家政治认同的一种主要方式。利益抗争的常态化,会使得过去以臣民为中心的文化逐渐被以公民为中心的文化所替代,公民的自主与自治意识会日趋成熟。这一过程是个人重新理解和调整自己与国家关系的过程,地方政府和利益集团的决策,也会更多地顾及民众的意志。可以说,每一次社会抗争事件,都是社会朝向现代民主法制国家转型的一次努力。因为每一次制度变革,都是在公民的广泛参与下完成的,在此过程中,一旦公民形成了一种普遍的国家认同,也就意味着民主化社会初具雏形了。因此,对于具有日渐普遍化趋势的各类社会抗争,各级政府要审慎对待,不必断然否定或粗暴封锁新闻,要冷静、客观地认识社会现实,并从更符合现代社会文明发展进程的高度来制定应对之策,从而真正实现执政党“科学发展”与“和谐社会”的政治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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