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让“符合程序”成为松紧带

广受国人关注的湖北“打错门”事件,最近又起波澜。7月29日,因对事件处置失当,武汉市武昌区公安分局政委被免职,局长被责令作出书面检讨。公安有关部门能够从对具体动手打人者的处罚,上升到追究直接领导人的责任,这一做法显然符合公众的意愿。但遗憾的是,对该项处理中提到的“处置失当”,公众仍然是一头雾水:所谓“失当”,究竟是指该政委当初出面道歉、慰问伤者时直言“打错人”不当,还是指当时对打人警员的处罚过轻不当,抑或还有其他不当?官方含糊其辞——下回再碰到类似事件,人们还是无法自行判断官方行为的当与不当。

执法方和政府有关部门的这种含糊其辞做派十分普遍,最常见的当属“符合程序”一说。面对公众质疑时,一些部门往往以“符合程序”作为挡箭牌。例如,河南固始公选乡长,当选者多半为官员子弟,对此,官方的回应是“公选符合程序”;山西朔州价值数亿元的集体企业以1万元价格卖给私人,官方的回应也是“符合程序”;陕西眉县经济适用房分配名单中出现大批领导干部的身影,610套经适房仅22套分给普通居民,官方的回应还是“符合程序”?而当公众的质疑已经抵挡不住,或者上级部门已介入、要求查处,有关部门不得不转弯时,理由往往仍然只是轻描淡写的一句“不符合程序”。最经典的例子,莫过于最近《经济观察报》记者仇子明因报道凯恩股份公司涉嫌关联交易内幕,遭凯恩股份公司所在地的浙江丽水遂昌县公安局发布全国通缉一事。最初,对于媒体的质疑,该公安局官员声称,通缉“符合法律程序”;但是,随着经济观察报社“维护记者合法利益”的5点坚决声明及国家新闻出版总署的高调介入,当地警方被迫转弯,撤消通缉令,理由竟然是通缉“不符合法律程序”——至于当初具体符合什么程序、后来又怎么不符合程序的,完全被警方揣在口袋里,其他人既不能确切判断警方前后言行的合理合法性,也无法据此追究相关人员的责任,因此,一切只能等待警方自己闭门作出结论,然后无奈接受。

至此,“符合程序”不啻一块遮羞布,更像一条松紧带,长短宽松完全由执法一方说定——皮筋一紧,是3尺5;手一松,又成了1尺2。就在这种松紧、长短的变化中,法规程序由国家公器变成了个别人手中的玩具,程序正义被人为操弄所践踏;执政党所赖以约束各级官员的典章制度,由纸面上的严丝合缝,变成了实际操作中的八面透风;民众对法治丧失信心,政府的威望和公信力也因之大幅流失。

程序本有定论,法律更为明文,一些执法者之所以能在众目睽睽之下任意操弄法规程序,关键在于信息不对称。有关案件的具体信息,都单方面地掌控在执法者手中,其他人只能知晓片断或“谣言”。信息决定标准,执法者说它符合什么程序,就符合什么程序;说它不符合什么程序,就不符合什么程序。一切由他们说了算,并可以根据不同的说法披露不同的信息。正是在这种信息披露的收放之中,法规程序成了橡皮筋,可以任人拿捏,松紧自如。

要改变这种程序任人操弄的状况,根本办法是打破执法一方的信息垄断,真正实现各类政务信息的透明、公开。《政府信息公开条例》的颁布执行,在这方面起到了好的作用。但是,该条例的设计过于大而化之,对政府包括执法部门的要求没有到位,更没有赋予民众一方足够的权利。要做到“让权力在阳光下运行”,必须对政府信息的公开作出更明确的规定:公开的不能只是大概、抽象或最后结论,而必须包括细节、过程及具体人的具体责任;必须与公众进行充分互动,回答公众关心的问题,满足公众对信息的需求。政府机构在多大程度上履行了公开信息的义务,不是看开了多少次新闻发布会,有没有新闻发言人,也不是看“欢迎舆论监督”之类的表态坚不坚决、频不频繁。唯一的衡量标准是:你提供的信息,能不能让公众满意,足不足以使公众据此对你的行为实行监督。哪怕政府网站上罗列的信息再多,如果只是一些领导出席了什么会议、视察了某个地方,基层如何感谢、如何受到鼓舞,形势如何大好之类,而民众真正想看的,什么都没有,这样的信息公开至多也只能算是“作秀”;哪怕新闻通稿发得再多、再及时,如果里面只有“符合程序”、“不符合程序”、“处置失当”之类的含糊其辞,具体细节、过程及责任讳莫如深,如此信息公开至多也只能算是走过场。

对政府官员而言,公众不是敌人,不是必须战而胜之的“对手”;而是衣食父母、服务的对象。正如温家宝总理所说:一切权力来自于人民。作为权力的授予者,税收的提供者,公众有权了解政府的一切运作,包括程序是否正义、开支是否透明,并据以监督政府;而一切政府机构,都不得以任何理由抗拒民众的这种了解与监督,都有义务必须为民众提供足以施行监督的各项信息,这是政府与民众形成血肉相连关系,构成“命运共同体”的必不可少前提。

《凤凰周刊》2010年24期 《凤凰周刊》 周兼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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