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听证会回到制度设计的初衷

前些日子,东莞市因无人报名参加水价上涨的听证会,引起大陆媒体热议。虽然事后东莞物价局解释已有5名消费者报名,但还不足计划征集的21名市民的1/3,听证会只得延后。有意思的是,当地消委会秘书长竟称,无人报名参加说明消费者非常不成熟,民主素质有待提高,并批评消费者宁可在网上发表言论,也不愿参加听证会。此言论更是招致大陆舆论的一致批驳。

这种状态正是听证会在大陆出现至今的一个缩影。

民众对听证会普遍表现出的冷漠,不代表民众不在乎听证会的内容,或对民主的决策方式没有热情,反而表明了他们权利意识的觉醒。曾参加过听证会的市民表示,很多听证会只是哄老百姓的摆设,所选“出席者”也多是政府内定的“自己人”,座位在前,而“反对派”人数极少,座位在后面,即便有反对意见也很难被真正听取。由此可见,听证会之所以遭到冷遇,不过是因为民众一次次被所谓的听证会利用和戏弄,“看穿了”一些听证会走过场的本质。不参加听证会,恰恰是很多民众的一种理性选择。

记得听证会在舶来之初,媒体和民众对此均充满了热望,希望通过听证会能让民众的表达权、知情权和监督权部分地落到实处,让听证会成为民意通往公共决策的一个渠道。这些年,政府也逐渐建立了行政处罚、价格决策和立法的听证。但随着听证会进入民众视野,人们却发现某些听证会只“听”不“证”,请来听证的代表也多与各种利益集团有各种千丝万缕的联系。比如价格听证,原本是为实现民众与某些利益集团博弈的参与监督机制,但实际操作中,却鲜闻因听证会上获取了不同意见而改变决策的案例,反而大多沦为使涨价变得堂而皇之的一种附和仪式,使听证会的内容和形式基本被分离。

听证权是现代社会公民的一种基本权利,也是民众维护自身权益的一个主要手段。其中的价格听证,不仅能让一些垄断的利益集团增强市场观念和社会意识,也可以让地方政府节约行政成本,为公共决策提供更充分的信息,让决策能够更好地体现民意。然而内容和形式的分离,却让听证会徒有虚名,所获效果适得其反。在一些听证会上,人们看到的往往不是各种声音的交锋和争论,而是衷心拥护、大同小异的利益代言。即便在一些事关民众冷暖温饱的问题上,我们也极少听到维护弱势群体的声音,民众的冷漠与反感也就在情理之中了。

当然,导致目前听证制度失效的原因很多。首要原因,就是地方政府与某些垄断利益集团存在复杂的利益纠葛。由于很多行业并没有实现市场化的公平竞争,要让地方政府摆脱这些垄断利益的牵制,几乎不可能。其次,听证会的主持机构往往是政府管理部门本身,它们既是决策的制订和推动者,也是利益的享有者,自然很难保持作为主持者的独立性。西方国家早有经验表明,听证会只有由独立的、超越于各种利益关系的机构主持,才可能尽量少地被权力或利益集团操纵,才能真正倾听来自民间的声音。否则,任何其他部门的做法和言论,如前所述的消协人员,本与地方政府无关,人们也会将对其言论的不满归结于政府的头上。此外,目前的听证制度还缺少信息公开、监督与审查的机构与程序。尤其对水价上涨这样事关民生、又事涉行业垄断的大事,不是开一个听证会那么简单的,还需有事前的大量成本调查和信息公开,需有其他部门对听证内容的监督与审查,更需有相关法律程序来确保听证内容能贯彻到公共决策之中。没有这些保证,民众作为分散而独立的个体,是无法与权力或某些利益集团相博弈的。

听证会原本是为了吸纳民意,如若成为糊弄民意的皮影戏,老百姓自然也不乐意成为任人摆弄的皮影。这种情况带来的较坏影响不仅仅是民众的生活状态没有改观、权利没有落实,亦影响到政府部门的威信。由于中国还不是一个健全的法治国家,政府维护并保障民众权利的有效行使就成为其执政和获取社会稳定以及民众信任的基础。在公民权利还不能完全顺利行使的当下,如果政府不能在其他方面,如听证会,快步展现开明,就无法获得大多数民众发自内心的认同和尊重。应该说,各级政府引进听证会的初衷,不可能是为了用它的形式感来做民主的样子,而是想履行其实质性内容的。目前听证会遇冷,也还只是公民的一种消极不服从、一种失望,政府纠偏尚来得及。否则,任由听证会沦为形式,让走过场成为常态,那么,当公民不服从的意志成为共识时,政府对社会资源的调动能力必然会跟着受损,发展到一定程度,再好的制度与决策,也难以取得民众的信任,到那时,一个小概率事件都可能引发无法遏制的社会震动,后果就得不偿失了。

因此,如何让听证会回到制度设计的初衷上来,让各种听证会真正符合民主决策的本质,应当成为全社会共同关注的一个问题。只有议题合理了、组织独立了、监督健全了、代表广泛了、过程公开了、结果公正了,听证会才能真正获得生命力,为执政党和广大民众带来双赢。

《凤凰周刊》2011年20期 《凤凰周刊》 周兼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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