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语:“窃听风暴”带来的反思

世界传媒大亨默多克麾下的《世界新闻报》的关张,并未能阻止窃听丑闻激起的冲击波。虽然新闻集团旗下的两大执行官相继宣布辞职,伦敦警察局长和局长助理也黯然下台,默多克父子飞赴英伦接受英下院质询,都未能挡住窃听事件的愈演愈烈。伦敦警方有官员透露,可能会有9名记者和3名警官因卷入窃听丑闻而面临牢狱之灾。警察局调查团的调查对象不仅包括默多克旗下的媒体,还包括其他媒体,如《每日邮报》和《每日镜报》。而美国和澳大利亚也相继表示,要对新闻集团在美、澳的行为进行调查和质询。

窃听风暴下一步会如何发展,是否会演变为英国的“水门事件”,现在仍无人能够预料。

窃听风暴如此大的摧毁力,让许多中国公众感到震惊。它之所以在英国引发这样的惊涛巨浪,从另一角度表明,英国民众和社会对隐私权的高度尊重。因为在西方人的观念中,窃听和监听显然是对公民言论、通讯自由和隐私权的最大伤害。所以窃听事实一旦被暴露在阳光下,引发社会震荡几乎是一种必然,就像几十年前美国的“水门事件”,直到总统尼克松下台才算告一段落。英国首相卡梅伦为求自保,建议制定更严格的传媒管制条例,这番言论却引起各国媒体的反弹。因为此次窃听事件的曝光,起源于英国《卫报》等媒体人的共同努力,并非来自政府的监管,这显然证明,一个自由的传媒世界本身具有自我纠偏与反思能力,是不需要政府假手的。当全世界的媒体众口一词地谴责窃听丑闻时,表明的正是传媒界对职业操守和社会伦理的坚守,对言论自由和人权的坚决捍卫。

在英美等西方国家,隐私权是最为公民重视的一项权利,也是最受法律保护的公民权利之一,被视为基本人权。但媒体报道多会涉及新闻人物,难免牵扯到新闻当事人的个人隐私,这使得公众知情权和个人隐私权间始终存在矛盾。西方媒体在长期实践中,逐步形成一种共识,当公众人物和政府官员的隐私权与民众知情权发生矛盾时,多以尊重民众知情权为主。这体现的是权利与义务对等的原则,因为他们比普通人占有更多社会资源,理应比普通人承担更多的社会义务。所以在西方国家,出于对政府和社会的监督,公众认为媒体应享有充分的新闻自由,来保障公众利益。当个别记者用非正常手段获取消息,只要获知的真相是为了公共利益,往往会得到民众容忍。但《世界新闻报》此次针对普通人的窃听行为显然触犯了法律的高压线,也超出了民众容忍的底线,所以会被群起而攻之。

这次窃听丑闻,更值得大陆反思的是,窃听和监听的社会伦理和立法应对。因为随着电信科技和网络技术的发展,个人、机构和政府有关部门对个人实施窃听、监听或上网、反查邮件及聊天记录等行为,已变得越来越容易,这无疑是对个人隐私权的严重侵害。隐私权的一个核心,就是个人信息保密权和通讯秘密权,它是公民维护人格尊严的必要条件。无论对个人隐私以何种方式的窃听窃取,其实质都是对公民意志和生活的强行介入,必然会给个人带来严重的不安全感。

大陆的法律对监听和窃听一直缺乏相关的立法和司法规范。中国的《国家安全法》只规定了国家安全机关有“采取技术侦察措施”进行侦察的权力,却没有相应的细则,更无对条件和程序的规范。违规窃听公民隐私行为即便被发现了,受害人也很难诉诸法律。意大利有《反窃听法案》、英国有《通讯截获法》、日本有《犯罪侦查中监听通讯的法律》等,在法律条文中严格界定了监听实施的主体、适用条件和程序,同时也明确了各种非法监听的法律后果。这些国家的法律,多把侦查、安全机关的监听,视为国家的一种刑事强制措施,并对监听设定了严格的司法审查程序,只有对这种公权力进行严格规范和限制,才能保证其不会随意侵害到公民的隐私权。

窃听事件的社会伦理值得全社会反思。前东德解体后,陆续解密的窃听档案,震惊了整个世界。德国电影《窃听风暴》就是据此背景拍摄,揭示了无法律规范的窃听行为对社会和当事人的损害,最终导致民众中形成一种人人自危的恐怖气氛。可以肯定地说,柏林墙的倒塌,与前东德政府种种挑战人权底线的行为是紧密相关的。香港在这方面有成熟的经验,不仅订立了《截取通讯及监察条例》,还有监察专员实施监督,定期向行政长官提交报告,以规范执法部门滥用窃听监视市民的行为。前年的12月,当时的监察专员就提出廉署和警方有11宗违规个案,引起了港人的批评和港府的检讨。

总之,从“窃听风暴”事件,大陆可获得的启示很多,一方面大陆应当尽快对监听进行立法规范,防止公权力、其他机构(包括媒体)和个人利用窃听随意侵害公民的隐私权;另一方面,各行各业的人要形成共识:尊重法律和尊重人权是现代社会的基本操守和法则,谁都不能触碰这两条底线,美国前总统尼克松如是,东德政府如是,强大如新闻集团这样的行业寡头,亦如是。

《凤凰周刊》2011年22期 《凤凰周刊》 周兼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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