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陆慈善事业是否步入冰川季?



自“郭美美事件”引发中国红十字会的信任危机后,大陆的慈善组织连续曝出丑闻。先有中国红基会陷入“千万超声刀”迷局、中华慈善总会卷入“尚德诈捐门”,后有中国青基会和世界杰出华商协会的“中非希望工程”疑云等。近日再次曝出对沪上静安大火善款去向的质疑,事故后各界捐款4480万元,一年后只有约420万元发放到受灾者手中。至今,多数质疑均未得到相关机构的明确释疑或答复,事件仍在发酵中。这种前所未有的信任危机导致的直接后果,是这类官办慈善组织收到的捐款大幅锐减。民政部统计显示,今年6-8月各慈善组织收到的捐赠款,与此前三个月相比,降幅高达86%。相关部门如再无猛药纠偏,大陆的慈善事业很可能步入冰川季。

大陆的慈善组织遭遇信任冰川,并非一日之寒。虽然过去大陆慈善也有过万元餐费、善款挪用、企业诈捐等质疑,但影响和颠覆力都不像今天这么猛烈,这么一发不可收拾。一旦公信力的大坝真正坍塌溃决,再想填堵修漏可谓难上加难。

对大陆慈善问题的讨论已近10年,很多道理都显而易见。诸如慈善机构与行政部门的官民界限不分,落实善款之用的基层组织匮缺,监管机制模糊,追责机制阙如,捐助信息缺乏公开披露,中间评价机构缺失,善款流通成本过高等,都是目前慈善存在的明显弊病,也正是这些因素限制了大陆慈善事业的发展。

出现诸多病症,根本原因还是官方对慈善事业的垄断。在本轮慈善危机中,打破垄断也几乎成了舆论一致的呼声。虽说“郭美美事件”后,民政部部长李立国很快表示,民政部门将放开对公益慈善等三类组织的登记,但由于没有免税资质等后续政策的跟进,对民间慈善组织处境改变依然很少。应当说,现代慈善的一个主要特征就是它的非政府性质,它是公民出于自愿原则而开展的一项事业。慈善垄断不仅影响到政府权责的定位,如果政府对慈善干预过多,还会影响到慈善组织的积极性,让很多捐赠感到一种来自权力的压力,出现逼捐或“被慈善”的情况,从而伤害捐赠者的由衷热情。最近上海某中学就曝出报名的同时,还需交纳80元的红十字互助金,引来很多家长和民众的不满。

当然,慈善垄断与没有统一的慈善立法,是互为因果关系的。一方面官办慈善机构形成了今天慈善业的利益集团,阻碍了慈善的立法进程;另一方面由于慈善立法的停滞,也导致慈善垄断难被打破。大陆虽有像《红十字会法》、《公益事业捐赠法》、《基金会管理条例》等零散的法律法规,但因缺乏慈善法的统一整合,使得很难从法律上明确捐款人、慈善组织和监管部门的权利和义务。这也导致大陆始终把慈善的主体定位于官方,而非民间。政府权力因可用善款弥补财政的不足,对这种严重滞后的立法现状,也采取了放任的态度。这使不同主管部门之下的慈善机构性质和运行规则迥异,自然难以获得社会公信力。一旦这种公信力的缺乏形成社会共识,对依靠募集善款才能生存发展的慈善机构来说,无疑是致命一击。

现代慈善源起于美国,不只包括钱财物的救助,还包括改善人的精神、教育和环境等各种公益行动。在西方社会理念中,慈善属于市场分配后的“二次分配”,与纳税及公共福利具有同样性质,所以政府通过免税及一系列制度安排,来鼓励民众和民间组织在“二次分配”中发挥作用。美国早在2007年,慈善捐赠总额就超过了3000亿美元,其中来自民众个人的捐赠超过了80%。有研究文章显示,美国慈善捐款中,大多来自于民众每月数美元、数十美元的小额捐款,而捐赠对象则为120万个各类慈善机构和35万家教会组织,再经由它们在妇幼保护、老人服务、扶助贫困、就业移民、教育医疗、环境保护、预防犯罪等各领域发挥作用。而13岁以上美国人,50%每周会主动付出4个小时来从事志愿服务活动。可见,美国慈善绝非只是企业和富豪的游戏,民众才是美国慈善业的主体与动力。

美国除了有规范的法律与税收减免政策来激励民众对慈善的热情,更有保障慈善组织运行的约束机制。美国对慈善机构的监管分为四层:一是政府的立法和监督;二是独立的第三方评估;三是媒体和民众的监督;四是同行的互律、内部结构的自律及相应的财务审计。

正因为有规范的法律、慈善机构的民间性和独立性,才促使了美国慈善机构透明、公开、高效的运行。

而中国大陆目前的慈善垄断和立法现状,显然使民众无法监督慈善机构,更不可能通过法律途径来问责慈善机构,这是导致慈善公信力危机的根源。所以大陆的慈善机构要重新获得民众的信任,政府必须对民间慈善机构给予明确的法律信任和政策扶持,保证慈善组织有充分的独立性和民间性,让慈善行业内部呈现一种官办和民办公平竞争的态势。应当说,政府信任民间组织,是现代社会对政府公共德行的要求。信任是实现一切稳定的基础,只有政府权力向社会释放了信任的信号,才能主动促进社会的互惠合作和民众参与,促进民众与民众、民众与社会组织、民众与政府的互信与合作,这种信任也才会逐渐内化为公民个人的道德涵养,社会由此步入一个良性循环的轨道。对当下这轮慈善危机风暴来说,这才是真正的治本之举。

《凤凰周刊》2011年27期 《凤凰周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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