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信息作战部队揭秘

它是谁?在哪里?要来做什么?听一听“嘟嘟嘟”的声音,操作员就能大致判断出目标的情况。

侦察也是作战,干扰也是杀伤。信息作战部队作为独立兵种,已经成为现代战争中的杀手锏。

东南沿海,是看不见的电磁波的密集世界。

在周谋的世界里,这些电磁波看得见,也摸得着。周谋是南京军区信息作战部队某部团长,也可能是两百多万中国军人“出镜率”最高的一个。

他所在的部队长年活跃在特殊战场,颇像影视剧《暗算》中的情节:一群深居简出者,耳机永远戴在头上,“靠着耳朵打江山”,不断截获对方的无线电通讯,严控误报、漏察。一个群体的喜怒哀乐、荣辱浮沉便隐匿在跳跃的波谱之中。

2013年夏季征兵海报上,周谋作为“猎波人”的代表现身公众视野——高个头,大方脸,一位戴着金边眼镜的上校在低头沉思。

“靠耳朵打江山”

与诡秘的电磁波较量二十多年,周谋和战友自称是“猎波人”。

周谋向南方周末记者介绍,这支部队担负着控守“电磁国门”的战备值班任务。“猎波人”的任务就是透过电磁迷雾,截获各类作战目标。“出现即发现,发现即判明”是对他们的基本要求。

《暗算》中的通讯对抗,只是无线电侦听的最初形态。

现实世界中,经典的“暗算”当属1904年的日俄战争,双方利用无线电设备窃听舰舰和舰地之间的通讯,以获取情报。当然,早期的无线电台很少,而电台总是和军队指挥机关在一起。因此,英法在一战期间就投入使用无线电测向机,用以侦测军队集结的位置。

“打信息战,打的是武器,更是观念。”周谋看来,类似《暗算》中的情节都是零打碎敲,已算不上真正意义上的信息作战。

“猎波人”的耳朵隐藏在海岛或深山。值班机房内,各种设备不断传来“嘟嘟嘟”的声音,仪器屏幕上波谱在飞快地跳跃,几名士官紧盯着屏幕。

它是谁?在哪里?来做什么?仅凭声音判断,这群经验老到的“猎波人”就能对目标大致做出判断。

2012年的一天,屏幕显示有不明飞行物逼近东南沿海,操作员员听到信号,立即做出判断:是战斗机,型号不同,一批两架。

“全年全天候的值班,越是春节假期越忙碌,敏感期内各种势力经常会来凑热闹。”总工程师陈本章来自山东即墨,他最担心的是,战备值勤时出现漏报、误报等异常情况。

尴尬时刻也的确有过。前几年,某方大型侦察机最初飞行时,多家单位都误以为是民航飞机,毕竟侦测得到的波谱与民航机太相像。周谋所在的部队发现,目标多次在夜间升空,正是这一并不符合民航机的规律,才逐步揭开侦察机的神秘面纱。

一旦出现异常情况,战备值班部队有着整套的处理程序:首先,收集目标的外在信息,按周谋的描述说,这就像是在收集一个人的体貌特征,“声音、体重、身高统统记下来”。紧接着,要根据经验和数据库的信息做出判断,它到底是谁?判断无误,则要上报并录入数据库。当然,判断结果还要经过多渠道印证,甚至是海内外媒体的公开报道。

稍有不慎,判断的结果就会谬之千里。2012年,部队组织军事业务骨干集训。一参训学员在在汇报电子态势情况,侦获某电子目标。

“十几年前,我还是一线操作手的时候,这类信号就很少见了,它早已绝迹了啊。”团长周谋感到蹊跷。依据学员所截获的目标分析,这是一种老式两坐标信息作战装备。

半个世纪前的老装备再现江湖?一旁的江参谋立即调阅相关目标数据库,对该目标的各种参数重新比对。原来,由于目标信号采集不全面,导致信号调制样式出现细微差别,模式无法确定。最终确定,此次侦获的信号属于另一种新型号电子装备。

《暗算》中的演员王宝强是该团许多官兵的偶像。连队的春节联欢会上,就有战士操着浓重的河南口音,演起情景剧《猎波人》。

侦察也是作战,干扰也是杀伤

解放军信息战理念的革新推动力来自外部。上世纪90年代初的海湾战争中,美军在伊拉克上空配备两颗预警卫星,当它们探测到伊拉克“飞毛腿”导弹的排气尾焰后,立即将情报传送给澳大利亚卫星地面站,同时传送至北美航空司令部夏延山指挥中心。

该团的官兵大都知晓这一经典案例,它已录入军事院校的教科书中。

获得“飞毛腿”发射数据、红外特征、弹着点等信息后,澳美两地的计算机把这些信息迅速加以分析比对后,再将结果传送至位于利雅德的中央司令部前线指挥中心,以及“爱国者”防空导弹中心。

全世界的电视画面中就出现惊人的一幕,“爱国者”导弹成功拦截摧毁“飞毛腿”。亿万观众之中,就有周谋。

当年,以高出清华、北大几十分的成绩,周谋考入解放军电子工程学院。毕业后,周谋放弃留校,分配到南京军区某高技术部队服役。中国的电子战部队建设正加速发展,除少数尖端设备来自国外和研仿外,大多是不成系统、功能单一的国产装备。

乐此不疲地“拆拆卸卸”中,全军对电子战的理解尚停留在装备技术层面,周谋隐约感到电子战变革时代的真正来临。

2003年3月,伊拉克战争爆发。中国军方发现,美军动用了包括国防信息网、卫星通讯系统、战术数据链和战术互联网在内的通讯系统,投入战斗的不仅有飞机、坦克和舰艇等传统武器作战平台,还有互联网、卫星、无人机等新型作战力量。国际军事变革潮流汹涌而来,形势逼人,中国信息化作战部队迎来变革。

“这不仅仅是改头换面,该团作为独立兵种的地位凸显出来。我们的作战观念要变,侦察也是作战,干扰也是杀伤。”那段日子里,周谋压力很大,经常夜里失眠。毕竟,他所在的部队地处东南沿海,处于军事斗争的前沿,改型首先要迅速提高战斗力。

装备技术需要提升之外,周谋发现,最急切需要改变的是作战理念,以及长久和平带来的积习。2012年6月,南京军区组织实战考核。为给团里“争面子”,机动侦察连赵连长出主意说,干脆在态势图上提前预设好目标,准备验收时,就可以用最快的速度斩获目标,给首长以强烈的“震撼”。

这好比炮兵打靶,预先在目标上埋好炸药。周谋大怒,陈本章至今记得团长脸上青筋暴起的样子。

不仅拒绝造假,周谋还自讨“苦吃”。2012年的一个夏夜,周谋所在团迎来千里“机动”的日子。团政治处主任王冬记得,炊事班的战士也焦急地关注着外线战友们的消息。

该团各基层值勤站皆为传统固定站点,官兵们已形成思维定势,也已经习惯在固定阵地上完成侦察执勤任务。长着轮子不会跑?周谋提出,“我们必须走出固定执勤的老套路,迈出机动作战的第一步,传统的作战观念必须改变。”

“搞机动侦察?这么多台次的大型设备要展开,环节这么多,出了问题怎么办?”“价格昂贵的装备长途行军到陌生地域去,风险这么高,谁担得起?”

质疑不断,其中也包括团里的技术骨干总工程师陈本章。毕竟,该团是全军信息化作战的精锐,大批昂贵的设备皆汇集于此。周谋坚持认为,“装备不机动,就会成为敌人的活靶子,性能也难以充分发挥”。

漆黑的夜里,十几米长的装备车辆紧贴着峭壁,宽大的车体轴距占据了整个路基,狭窄的山路只有一尺的剩余。周谋心悬得直咽唾沫,每当车辆转弯时,他和参谋长陈小鸿都会站在驾驶楼前监督,车辆必须按照地上石灰划出的方格子移动,每动一下误差都必须控制在5厘米范围内。

那一夜,8公里的山路,车队走了3个半多小时。

这次机动演练不久,中国某海域局势骤然紧张,周谋所在团接到命令,立即派出力量执行侦察任务。其间,机动分队从接到命令到开赴千里之外的阵地,并传回第一份数据,比紧急机动预案要求提前50分钟。

“大雨前蚂蚁搬家是为了生存,我们搞机动训练,是为了任务来临时打胜仗。”周谋的预见性很快得到验证,该团的应急机动战斗力如期形成。

“头脑风暴”

恰逢七夕节,广播里传来孟庭苇的歌声《没有情人的情人节》。政委蒋宗跃听到后微微一笑,“我们属于高技术兵种嘛,思想工作不能搞简单粗暴地一刀切。”

武器装备就是官兵的情人。如何对待人才,是信息作战部队的一道题。2011年,该团进行某科目攻关,课题遇到瓶颈。周谋大手一挥,“放假三天,回去清清脑子。”

两天后,周谋在国际互联网上浏览科技新闻得知,某通信技术已初步民用化。他立即通知,所有休假人员连夜召回,科研项目重新开启。

这是一支求贤若渴的队伍,不仅装备是“万国装”,与西方军队的人才差距依然存在。周谋介绍说,美军电子战部队多数都是大学毕业生,而解放军信息作战士兵仍以高中为主。总工程师陈本章记得,他2002年参加工作时,部队里还有几名小学毕业生,“字都认不全,还要手把手教他们上机”。

“不管你什么学历,只要肯学,我都会认真带你。”周谋还是解放军电子工程学院的客座教授,战士们戏称为“教授团长”,他很爱惜人才。

来自江苏沭阳农村的顾利国是初中毕业,他从计算机鼠标操作学起,成长为“全军优秀士官人才二等奖”获得者。他的惊人之举是,多篇论文在军事核心刊物上发表,多项研究成果在全军获奖。当时,解决了某方新通信模式的侦察难题,解放军对数字通信信号侦察起步较晚,相关值勤工作一时捉襟见肘。

“侦、听、测、看”是电子侦察装备的基本功能,而对应在操作员身上就是眼睛和耳朵。十几年前,值班机房的值勤位上只有一台接收机,插入音频录制数据线后,操作员就无法听到信号的声音,只能盯着屏幕上的频谱分析,不能第一时间做出判断。

顾利国找来一副旧耳机,改变电路板,在音频数据线上加装了一副耳机,问题就这样迎刃而解。

“我想把人才都放出去学习。”周谋说,这群“猎波人”最渴望学习的机会。2008年底,周谋就曾到国外知名军事学院深造,利用一切机会向教员请教,也曾遭受过无奈的回答,“周,能教的我都告诉你了,再说就要违反保密纪律了。”

当然,电子战领域技术极为敏感,周谋很理解,即便美国也未向盟友日本解密“F-15”的电子战系统。

2010年春节过后,总部抽调团技术骨干赴外学习,用人一下子变得很紧张。周谋意识到问题的严峻,如果一台装备,甚至一个操作席位,缺了哪名技术骨干就转不动、跑不了,一旦战火燃起,后果不堪设想。

然而,培养一名合格的带班员通常需要两三年时间,远水解不了近渴。

办“学校”?周谋提议把“院校培养模式”引入部队。按照对专业的“不熟悉、基本掌握和精通”三个层次,全团人员被编成初中高三个班。周谋担任“校长”,选定几名专业技术骨干和业务骨干担任教员……

“和平积习”像温水一样煮着“青蛙”。上任团长的第二天,临时召开的业务分析会上,周谋发现,到场的20多名业务骨干中,干部只有7人。周谋脸上阴云骤起,还是耐着性子主持会议。

接下来,周谋无法继续保持淡定:无论是讨论发言,还是数据分析、案例演示,皆由在场的士官唱主角,其他干部几乎集体失声——原来干部终日忙于日常管理等事务性工作,专业都生疏了。

周谋向团党委提议“严格干部业务考核制度”,把全团的干部“关”上三个月,必须通过信息作战业务能力考核,熟练掌握所有装备的运用,不论军事干部,还是政工干部皆在考核之列,只要操作出现差错,一律视为不合格。

三个月的考核期后,几家欢喜几家忧。面对抱怨,周谋说,“今天丢的是面子,再麻木不仁,明天丢的就是脑袋。”

“有什么武器打什么仗?”

周谋的办公桌上有本翻旧了的《武经七书》。扉页上,他做了一行题注,“古代军事谋略在未来战场仍大有作为。”

谋略与装备,是人与武器的关系在另一层面的表达。周谋发现,对电子战的理解容易走极端,要么是“有什么武器打什么仗”,要么则沉浸于以劣势装备战胜优势之敌的过往经验。

“装备性能跟不上,还谈什么战斗力?”经常有官兵在军事工作会议上抱怨。

部队改建之初,很多装备都属于拼凑起来的“万国造”。逐渐地,解放军高层开始意识到信息化战争真实来临,全军装备配发迅速向新型作战力量倾斜。

装备瓶颈依然存在。总工程师陈本章解释,“我们掌握了电子战的基本原理,但国内电子工业整体水平不高,很多装备元器件需要依赖外方。”

2002年,周谋就曾奉命到厂家接收装备。厂方用常规数据进行测试,周谋则坚持用复杂体制数据实施多点测试。测试结果却让人大吃一惊:在随机选定的频点测试环节,灵敏度参差不齐。这意味着,犹如高速公路的跑车,忽快忽慢,很容易出现事故。

厂方坚持认为,合同上规定的频点参数已经达标。周谋则论证,中国电磁环境异常复杂。一番唇枪舌剑之后,厂方同意改进设备。“虽然不喜欢你这样挑剔的接装员,但我们欢迎你这样专家级的合作伙伴。”

当年,这批新型装备配发到周谋所在团,他兴奋地带头投入熟练装备运用的工作之中。

正值夏日,像大闷罐一样的装备车上,周谋随身只有三件物品:装备说明书、泡面和外文词典——还不时地跑到办公室四处打电话请教专家。

“跟西方国家相比,装备还是有较大差距,性能不稳定等等。”周谋的爱好就是对这些老旧装备进行拆装、维护和改进。

列装并不意味着战斗力自然生成。信息作战属于新型作战力量,部队组建时间不长,真正战斗经历几乎是“零”。2008年4月,已升任军事主官的周谋很苦恼:“训无场所,练无对手,怎么才能打仗、打胜仗?”

全团官兵也在等待着“新官上任后的三把火”。

“不像普通的陆军部队,有枪有炮就可以搞了。要把无形的电磁波世界变成看得见的视觉图形,官兵们才会有作战的感觉。”总工程师陈本章记得,自2005年起,一向温文尔雅的周谋豁出去了,硬着头皮找上级部门“拉赞助”,找供货商砍价。不久,某新型数字仿真训练中心建立起来。

信息战不是在数字仿真训练中心里“打游戏”。十几年前,这支部队主要是伴随师一级单位作战,为其提供信息支援。如今,周谋所在团摆脱“配角”的地位,大大小小的演练多了起来。

这几年,该团不放弃任何机会,向上级主动请缨,要把信息作战融入现代体系作战之中。周谋说,“对于日常的装备保障,现在的人才还能够胜任,急缺的是尖端人才,尤其是懂联合作战指挥的人才,这需要既懂得电子战技术操作,又熟悉作战指挥的复合型人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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