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释放少年的政治情怀

因为一起非正常死亡事件,一位甘肃少年在网上发帖批评警方,被警方认为散布谣言、煽动群众游行,严重地妨害了社会管理秩序,遭到刑事拘留。网络一片哗然,上级出面干预,改为行政拘留。当地公安局长也被网民顺带挖出行贿丑闻,丢掉了官职。

有了如此战果,舆论似乎也就接受了少年被行政拘留的事实。不仅如此,媒体和网络名人一直没有停止对少年言论的审查。他所发三条惹祸微博,被认为虽然没有编造事实,但是言辞激烈,语态夸张。他被反复追问是否反思,也被诱导“以后要把精力放到学习上”。还有网络名人提出,家长应该告诉孩子,不应该过度地、激烈地介入政治,得到很多赞同。

假如有少年说错一颗行星的位置,就引起天文学界的混乱,那是天文学界的问题,不是少年的问题。即便是成年人,把无人伤亡说成伤亡者众,就引起社会动荡,那也是因为社会本来存在问题。说错行星位置和伤亡数字,当然也不是好事,但是所受惩罚应当仅止于知情者的嘲笑。

就在甘肃少年引起热议之际,我看到一则消息说,广州一位高三女生再寄信邀地方领导搭乘公交,用行动影响并改善公交系统及单车道建设,声称:“我们‘90后’这一代人,肯定会给这个社会带来一些改变。大家把我们当小孩子,但我们是有责任感的,只是不说而已。”网络舆论好评如潮,几乎一致认为这是“满满的正能量”。

这位女生的言行当然应该得到赞扬。不过成人的态度值得我们思考。要说对政治介入的主动和深入程度,这位女生远远超过甘肃少年。少年不过是路见不平,发点牢骚,就被政治介入了。为什么没有人劝诫该女生不要“过度地、激烈地介入政治”呢?说到底,是因为前者危险,后者安全——很多人甚至想象着领导人开门纳谏的喜庆场面。也许领导人已经乘坐过公交,也了解公交系统存在的问题,但是人们不会对这位女生的话求全责备,而是谈起“少有报国志”之类的古训来。

成人首先应该诚实,不要为了掩饰自己内心深处的恐惧,就找出冠冕堂皇的理由。在一个孩子们从小就要加入少先队、争当班干部的社会,每个人都不可能真正远离政治。甚至,“远离政治”本就是对政治环境的过度贴近。某些政治势力会控制孩子、利用孩子,这是我们应该坚决反对的。但是,如果孩子主动表现出对政治和社会的兴趣,或者家长帮助孩子确立从政的志向,这不仅没有问题,而且社会应该为他们提供学习和参与的机会。

“把精力放到学习上”是一个最好听的理由,问题是:学习到底为何物?一个少年根据自身遭遇,研究一下为什么在微博发牢骚就会被拘留,而且引发轩然大波;一个少女替领导坐公交,了解一下公交系统的问题何在,在自由学习的社会都可以成为论文的题目,做出最好的作业来。

有些网络名人呼吁“远离政治”的理由是,少年受到过多的赞扬,或许会变得飘飘然。我想说,只有开放和学习,了解问题的方方面面,包括谈论它所面临的风险,才能让人踏实下来。禁止和漠视,只会让事情变得复杂。

最后我想讲一讲马拉拉的故事。马拉拉·优素福·扎伊(Malala Yousaf Zai)是巴基斯坦西北山区的一名学生,曾经梦想当一名医生,但在父亲的鼓励下立志从政,“拯救这个国家”。从十一二岁开始,马拉拉就通过博客描述在塔利班控制下的山区生活,并接受外国媒体采访,抗议妇女儿童受教育的权利被剥夺。

2012年10月9日,马拉拉在乘校车回家途中,遭到塔利班枪手袭击,头颈部中枪,危及生命。接受治疗之后,她仍然不屈不挠,坚持为妇女儿童受教育权利而抗争。马拉拉成为“全球最知名少年人”,她的生日7月12日被联合国命名为“马拉拉日”(Malala Day)。2013年的这一天,16岁的马拉拉在联合国发表了一场动人的演讲,她说:“恐怖分子以为能让我改弦更张,偃旗息鼓,然而无所改变,除了软弱、恐惧和绝望不再,坚强、力量和勇气降生。”

马拉拉的演讲激荡全球的同时,也在巴基斯坦国内遭到无数的声讨,很多人骂她“妓女”、“卖国贼”,认为她讨好西方,丑化祖国,成为帝国主义者的政治工具。

你会鼓励孩子成为马拉拉吗?当然没有统一的答案。并非每一位少年都有政治情怀,也并非每一个政治理想都会实现,但是它们应该有得到释放的通道。暗杀是罪恶的,诅咒是丑陋的,拘留是荒谬的,阻止也是错误的。

(作者为自由撰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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