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华税案”迟来的审判

这是一个离奇的故事,它的主人公叫高山青,不,准确地说,应该叫史宝月才对。

这个1998年“金华税案”的漏网之鱼,潜逃了13年的浙江男人,用虚假证件和如簧巧舌创造了一个传奇:混迹于国内多家媒体,收获众多荣誉,当上张家港市委党校副校长。若不是被人举报勾出陈年旧案,高山青在仕途上是否会有更大上升空间,亦未可知。

从逃犯到成功人士再到阶下囚,从名利双收到名誉扫地,潜伏者高山青究竟经历了怎样沉沉浮浮的人生?

落网

该来的终究会来。这是一场迟到的审判。

2012年5月28日上午,浙江省金华市婺城区人民法院,“高山青”站在被告席上,面色平静。他面临“虚开增值税专用发票罪”和“伪造事业单位印章罪”两项罪名的指控,涉及14年前的一桩惊天大案—“金华税案”。

1994年5月至1997年4月3年间,仅有56万人口的金华县,共有218家企业参与虚开增值税发票,总计虚开增值税发票65536份,价税合计63.1亿元,造成国家税收损失7.5亿元。1998年,案件被披露,这就是被称为新中国成立以来第一大税案的“金华税案”。

“金华税案”爆发后,司法机关相继抓获涉嫌虚开增值税专用发票的犯罪嫌疑人89名,其中,开票数额巨大的胡银峰、吴跃冬、吕化明等犯罪分子被一审判处死刑,一大批涉案党员干部分别受到党纪政纪处分和法律追究。

“高山青”,恰是当年“金华税案”的漏网之鱼,金华磐安籍犯罪嫌疑人史宝月。2011年9月,这个逍遥法网13年的逃犯,在江苏苏州被江浙两省警方联手抓获。

金华检方指控,1994年至1995年,史宝月在金华开发区和磐安县分别注册成立4家公司,为宁波等地多家公司虚开32份增值税专用发票,价税合计1908万余元,他从中收取2%-2.5%的开票费。

因为虚开大量销项增值税专用发票,为避免多交增值税,1994年11月,史宝月从江西一家公司购买24份江西省增值税专用发票,为自己公司虚开增值税发票价税合计843万余元。

庭审当日,参与旁听的一名女士告诉时代周报记者,“高山青”那天身穿一件白色格子T恤,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颇有几分书卷气。不过,与她见过的“高”5年前的一张照片相比,这个男人的最大变化是,满头乌发尽皆花白。

庭上的“高山青”有着极佳的口才,他讲述自己潜逃13年间的传奇经历:如何通过虚假证件混迹于国内多家报社,媒体职业生涯中获得过哪些荣誉、如何被提拔为所在单位的中高层领导,资助过28个贫困学生读书,甚至在自己入狱后仍委托朋友帮忙照顾其中5名四川灾区的孩子……

陈述中,他语速平缓,表情平静。只是在说到自己的家人时,声音才开始哽咽,称父母年纪大了,孩子还小,需要人照顾,恳求法官看在他对社会作过贡献的分上予以轻判。而他的家人,则在一旁不停啜泣。

13年的逃亡生涯中,“高山青”真的像他自己说的那样一直在忏悔、赎罪吗?他真的资助过那么多贫困学生吗?由于未能见到其本人,时代周报无法证实这一情况的真伪。

法律会信吗?两个多小时的庭审结束,法官落槌,择期宣判。

潜伏

史宝月自述,“金华税案”事发后,早年曾担任过金华某报驻磐安记者站记者的他,选择了“潜伏”媒体圈。

在四川成都,他用1万元办理了整套居民身份证、户口本、户口迁移证、复旦大学和中山大学毕业证等假证件,完成了对自己的全新包装:他给自己取了个脍炙人口的名字“高山青”;他改变了自己的籍贯,从浙江磐安变为江苏武进;他甚至将出生年份从1963年推迟至1968年,让自己瞬间年轻了5岁,而这为他此后“高级编辑”的新闻职称遭遇怀疑埋下了祸根。

自此,“资深媒体人高山青”横空出世。“高山青”曾如此介绍自己名字的由来:“我出生在江苏省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那儿山美水美,父亲于是给我取名叫高山青。”

“高山青”究竟待过多少家媒体?无法考证。任职《张家港日报》副总编辑时,其简历如此写道:“高级编辑,1968年生,江苏武进人,本科学历,中共党员,现任《张家港日报》副总编辑。自从复旦大学新闻学院毕业后,一直从事新闻工作,先后在《广州日报》、《南方日报》、《华西都市报》、《雅安日报》、《莆田晚报》等报社任记者、主任、总编助理、编委、副总编辑等职。100多篇新闻作品(论文)分别被评为地市级以上新闻奖。先后多次被广东、四川等省市授予‘优秀新闻工作者’、‘优秀共产党员’等荣誉称号。”

“高山青”供职过的一些媒体同事向时代周报回忆,根据“高”本人介绍,其从业经历和所获成就都极其辉煌。虽然后来的事实证明,他的简历充斥了太多的水分,个人能力与经历、学历尤其是职称严重不符。但在最初,他精心编织的华丽得炫目的外衣,还是晃晕了相当一部分人。尤其是对于内地二、三线城市的一些求才若渴的地方媒体来说,这位从南方大报来的高人能屈尊降临小庙,实在是求之不得,荣幸之至。

2002年左右,在福建某都市报,他向一些新记者炫耀:我是高级编辑,跟你们的总编辑(职称)一样。此前,他刚从该省一家晚报跳槽过来。他如此讲述自己曲折而又具有传奇色彩的新闻从业经历:在广州一家非常出名的报纸,由于自己的一篇文章得罪权贵,他受到打压,无奈远走四川,历经雅安、绵阳等地,然后辗转来到八闽大地……

在该都市报,“高山青”的“高级编辑”职称一度引发不小的轰动,令人艳羡。彼时,甚至直至今时今日,在地级市报纸中,高级职称实属凤毛麟角。该报一位中层干部曾如此感叹职称的重要性,以及由此给员工带来的悬殊待遇:“‘高山青’来了是一套房,×××来了是一张床。”

据称,当时的“高山青”,是被当做“高级人才”引进该报的,其所提供的相关证件和材料,通过了报社和有关部门的审查。他被委以重任,相继担任报社深度部、编辑部主任。

“漂白”

时间是最好的炼金石。事实很快证明,“高山青”这个“高级编辑”是“水货”。

他有太多的疑点让人怀疑:这位自称有着多年新闻从业经历的年轻的“资深媒体人”,居然不能熟练地使用电脑,甚至不会打字!在都市报,他开始现学电脑打字。

以30来岁的年龄和频繁跳槽的经历来推算,即便是一路破格提拔,也不可能在几年内获得“高级编辑”职称。事实上,在那个年代,高级新闻职称只有国家的新闻职称高级评定委员会才有资格进行评选,各省根本无权。而每年评出的高级职称名单,会体现在当年的《中国新闻年鉴》中。有好事者去查询年鉴,并未发现“高山青”名字。

他暴露出的最大问题是业务能力低下,不懂选题策划,不会指导记者写稿。在新闻圈里,他更像个外行。

在一些老同事眼中,这个谨小慎微的男人平日话不多,为人低调,却工于心计,善于经营。他分析、琢磨报社中层与老总的关系,并加以利用,以图得到升迁,他习惯于走上层路线。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他与普通记者和编辑之间的关系弄得很僵。

他频繁写稿,爱占小便宜,总想利用职务之便捞取好处。事实上,他的很多稿件都是抄来的—从网上复制外地稿件,更换时间、地点、人物等新闻要素后,改头换面变成自采自写的本地稿件,而且总是整版篇幅。

由于改稿不够仔细,他的作品中一度被编辑发现有未被改掉的外地地名,在报社内部传为笑谈。后来,为避免稿件被删减,他干脆绕开编辑,违反采编流程,直接将稿件签上版。他的独断专行让一些当值编辑愤怒不已,双方爆发激烈争吵。这位根本没有写作任务的主任不断发稿,激起很多记者不满,让他在下属中不得人心。

2003年下半年,都市报内部进行副总编辑竞聘,一心想进入报社高层的“高山青”报名参与。竞选前,他努力修补与同事破裂的关系,说了一些好话,希望别人能投他一票。但他那已降至冰点的人缘还是让自己遭受了一次狠狠羞辱:他的得分低得可怜,不少采编人员甚至在他的选票上打了零分。

但这次教训并未让他痛改前非,他依旧故我。终于有年轻气盛的记者,向报社领导反映其造假行为,并且最终查实。他被扫地出门。

2004年,都市报采编人员赴福州参加新闻培训,遇到“高山青”在福建一家晚报时的同事。提起这名“高级编辑”所作所为,对方嘿嘿直笑,称他在该报时就是这么干的。

一次冒险行为充分证明:在福建工作期间,“高山青”向报社主动请缨,去民营经济发达的浙江考察学习先进经验,为本地企业献计献策。他相继走访杭州、温州等多个城市;在义乌,他甚至把前妻叫到宾馆见了一面。

梦断

对于“高山青”来说,因剽窃被供职单位赶走,并不意味着新闻职业生涯的彻底断送,只不过是换个地方吃饭而已。

离开福建,他被江苏《张家港日报》作为特殊人才引进,并且很快因为自己“出色的业务能力”而得到重用,相继担任报社总编辑助理、副总编辑等职务,分管报纸发行工作。

虽然当上报社老总,但他还是那么勤奋,喜欢写稿。在该报一些同事看来,他的文字功底很差,业务能力和职称严重不相称,对权力和金钱看得极重,喜欢捞好处。这,几乎是其供职过的多家单位,同事对他的一致评价。

不过,也有人为“高山青”鸣不平。《张家港日报》一名前领导认为,他搞新闻不错,很能写,“业务能力相对还是很强的”“大家是认可的”。这名前领导称,并未发现“高”存在剽窃行为,因为很多稿件都是他亲自下去“自己采,自己写”。

担任《张家港日报》副总编辑后,“高山青”曾如此描述自己取得的荣誉和成绩:“有多篇稿件被评为江苏省报纸优秀作品和全国、省县市报新闻奖一、二、三等奖,每年还有多篇新闻论文在省级以上刊物发表。”

在上述前领导看来,“高山青”每年获得的奖项“档次还是比较高的”,这需要“硬功夫”;至于对他贬褒不一的评价,很正常,因为“文人相轻”。

“高山青”为何乐此不疲地写稿?有媒体人分析,除了其对金钱的强烈渴望之外,此举也可以为他赢得荣誉,从而获取更大的上升空间。毕竟,在玩文字的媒体圈,只有业务能力才是最让人信服的,也是单位进行人事任免时最重要的参考标准之一。

一些福建新闻同行向时代周报记者透露,“高山青”在《张家港日报》分管发行工作期间,曾带队回老东家取经。他抱怨说,自己并不想搞发行,还是希望做采编,因为在报社只有做采编才有前途。他盛情邀请一名新闻操作能力较强的老同事加盟《张家港日报》,为自己打下手,并许以丰厚的报酬,但被婉言谢绝。

欺骗仍在继续。2008年,张家港组织部门为完善干部档案,要求“高山青”提供毕业院校复旦大学学位证书,他再次通过假证蒙混过关。

2010年4月,“高山青”调任张家港市委党校副校长,完成了人生路上的又一次华丽转身,前程似锦。

在党校,“高山青”负责书写、整理调研材料,据称这是发挥其搞文字的特长。但他没有秘书,很多事情要靠自己完成。在不过1年的共事时间里,他给大家留下的印象是“低调”。“没有发现他有什么特别之处,比较平的一个人。”该校一名负责人如此评价其工作和为人。

2011年9月,被人举报是13年前“金华税案”在逃疑犯,“高山青”在苏州被警方抓获。这位春风得意的党校副校长从权力的高峰重重摔落。

不过,至少在法院的判决结果出来之前,“高山青”的传奇故事仍未结束。微博上,以其经历创作的一部现代都市官场小说《假作真时》正被热传。

[记者手记]他为什么能骗那么久?

“高山青”系1998年“金华税案”在逃疑犯史宝月!这一爆炸性新闻在其曾经工作过的单位引发一场不小的地震。那些在影视剧中才能见到的经典故事,竟然如此真切地发生在自己身边。

惊叹之余,困惑和质疑随之而来:一个逃犯,为什么能骗过那么多双眼睛,甚至包括考察干部的组织部门?

一些资深媒体人向时代周报分析,一方面,“高山青”精心编造的虚假身份和经历唬住了一些急需新闻人才的小报社,后者极容易被蒙蔽,轻易相信,而忽略了对其身份的核查;另一方面,他在简历中提及的供职媒体基本是市场化的报纸,这类单位采编人员求职一般只需要一份简历,而不会涉及个人档案,无需经过组织人事部门批准。如此一来,只要简历不被查出造假,“随便怎么写都行”。加以早年网络不发达,他剽窃作品的行为一般难以查证。

不过,也恰是因为“高山青”的业务能力与高级职称严重不符,其弱点很快便会暴露出来,因此他在每个单位都干不长久,改换门庭是他唯一的出路。

在网上,史宝月通过“高山青”这一漂白了的身份,蒙蔽用人单位并获取升迁的做法被称为另一种“整容”,具有极强的隐蔽性,似乎应验了中国的一句古训“大隐隐于市”,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是最安全的。

对此,有评论者批评某些单位人事管理混乱、随意。按理,像“高山青”这样被作为特殊人才引进的人员,应该经过组织部门办理调动手续,其原档案、人事关系等都应该通过调动过程来体现。但其不断成功蒙混过关表明,某些地方组织部门的档案管理形同虚设,审查不过是在走形式。

批评者认为,“高山青”之所以能不断得到升迁,亦可能与有的单位领导大搞“一言堂”的结果,按程序办变成了按指示办,最终闹出逃犯当上党校副校长的天下奇闻。

来源:时代周报     作者:楚风

  • 【转载请注明来源】 本文链接:http://www.51fenghuang.com/news/shehui/1324.html【责任编辑:凤凰周刊】
  • 部分信息来源于网友读者分享,如有不良或侵权信息,请书面联系纠错
  • 阅读排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