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地禁止转基因种植风波

在61名院士联名上书推广转基因水稻的事件曝光后,张掖市政府选择主动冲上了转基因的风口浪尖。一个地方政府在中国复杂的转基因舆论场上公开表态极为罕见。且张掖政府还选择了“反转”,选择了站在院士的对立面。某种程度上,这一表态还与转基因主管部门农业部乃至中央政府的意思相违背。

禁令禁什么?

甘肃省张掖市成为了内地第一个明令禁止转基因种子的地级市。2013年10月25日,张掖市出台《关于建设农产品安全大市的意见》(简称《意见》)。文件明确要求,“严禁任何企业和个人在张掖落地从事繁育、销售和使用转基因种子的经营活动。”

《意见》书长达3900多字,上述33字是官方唯一一处涉及转基因的表述。表态旗帜鲜明,随即在舆论场上引发轩然大波。

张掖市坐落于河西走廊,制种行业享誉全国,是全国最大的玉米种子繁育基地。亦是大陆重要的商品粮、瓜果蔬菜生产基地。据张掖市农业局披露的数据,张掖2012年玉米制种面积102.53万亩,占全国23.5%;产量4.6亿公斤,占全国29.4%。张掖占据中国玉米种子近1/3的天下。

张掖市政府“禁止转基因种子”,因此很容易理解成是要禁止“转基因玉米种子”。但此举看似是树立了一个假想敌。中国农业部已批准超过10种转基因玉米进口用作原料加工。2009年,农业部曾批准中国农业科学院一种转基因玉米的安全证书。但截至目前,中国尚未允许转基因玉米的商业化种植。 

这意味着,无论张掖是否下文禁止转基因玉米种子,一旦出现转基因玉米种子生产、种植和流通,则已经被认为违法。

张掖市当地制种企业的一位人士告诉《凤凰周刊》记者,张掖市政府的转基因禁令不会对其业务造成影响。该人士透露说,张掖市虽然是制种大市,但他未曾听闻张掖有过转基因玉米种子的流通。

真正可能在张掖合法流通的转基因种子,理论上仅有棉花。转基因棉花和番木瓜是中国政府目前批准种植,且真正广泛种植的两种转基因作物。张掖缺乏种植番木瓜的自然条件,自然不存在该类种子的流通。

其他转基因作物的种子则同转基因玉米一样,缺乏农业部颁发的合法身份。中国每年都要进口大量转基因大豆、油菜用于榨取食用油,但并不允许种植转基因大豆和油菜。此外,中国农业部批准了两种转基因抗虫水稻的生产应用安全证书,但未允许开展商业化种植。

张掖市政府的这纸转基因禁令,囊括的对象包括拥有合法生产、种植、流通身份的转基因棉花种子。农业部数据显示,中国目前超过2/3的棉花是转基因棉花。张掖虽然棉花产量并不高,但由于转基因棉花占据庞大的中国市场份额,张掖难以避免地存在转基因棉花种子的种植与流通。

在今年农业部发放的第二十七批《转基因棉花种子生产许可证》企业名单中,《凤凰周刊》记者还发现了一家张掖企业的身影:张掖市丰乐种业有限公司。该公司获准生产转基因抗虫棉新品种“新桑塔6号”。

但截至目前,张掖的转基因禁令尚未对该企业造成影响。张掖市丰乐种业公司的人士告诉《凤凰周刊》记者,他们还未曾接到张掖市政府部门任何形式的通知。张掖丰乐种业有限公司目前正在等待合肥总公司的业务指令,不排除今年年底就开始生产转基因棉花种子的可能。

张掖的33字转基因禁令具体究竟如何落实,尚是疑问。

“反转”意在“绿色有机”?

2010年,中共中央一号文件曾提出:“在科学评估、依法管理基础上,推进转基因新品种产业化。”张掖政府这纸全面禁止转基因种子的文件,事实上与中央政府规定相抵触。这也导致有业界评论认为,张掖的转基因禁令将成为国内孤例。

“张掖政府是为了保证玉米制种基地的美誉度。在目前有关转基因食品种植谣言满天飞的当下,张掖出台一个地方文件,是对本地赖以生存的制种基地进行保护。”中国人民大学农业与农村发展学院教授郑风田评论称。

但张掖难有配套的转基因玉米种子禁止行动。据张掖市农业局人士透露,张掖目前并没有清查全市玉米种子的计划。《凤凰周刊》记者也从多个渠道证实,即使出现非法流通的转基因种子,张掖市目前从技术上也难以查禁。

有大陆媒体报道称,张掖每年都要进行四次大规模种子清查,但种子是否为转基因却并不在清查范围之内。该报援引张掖市种子管理稽查站工作人员的话称,“稽查站只能对种子的纯度、净度、水分和芽率进行检测。现在根本没有能力检测出是否为转基因种子。”

留给张掖市政府执行转基因禁令的空间并不多。结合文件下发后的行动来看,张掖市政府的一纸转基因禁令,更像是一次有目的的作秀和宣传。“张掖是生产绿色有机农产品的最佳区域……张掖市委市政府出台下发了《关于建设农产品安全大市的意见》,提出要把绿色有机作为现代农业发展的基本方向。”在转基因禁令引发舆论关注后,张掖市委书记陈克恭接受人民网采访时反复强调“绿色有机”的概念。

这或许才是张掖市政府的真实意图:反对转基因落地该市,与它的“绿色有机农产品安全大市”战略相辅相成。陈克恭在接受采访时称,国内当前农产品的安全性并不乐观,同时点出转基因备受质疑的舆论形势。

张掖的转基因禁令出台以后,收获了大量的叫好声。在多家大陆报纸与网站上,时评人罕见地赞叹起了政府。在相关新闻的跟帖下,网民对张掖此举几乎一边倒地支持。

批评声主要来自科学界,包括中国农业大学食品科学与营养工程学院院长、国家农业转基因生物安全委员会委员罗云波等人士,均对张掖市政府的做法予以强烈抨击。“当地政府官员应该被撤职。”罗云波认为,张掖的做法完全是在哗众取宠,貌似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但是该行为完全不科学,“除非地方政府的脑袋进水了才会跟风”。

在微博上,一批坚定的转基因反对者已经将张掖市政府视为反转盟友。尽管从张掖市政府的文件和市委书记陈克恭的公开言论分析,张掖市政府“反转”的依据并不见得与这些人士一致。

事实上,抛开涉及转基因种子禁令的33字,鲜有人注意到,张掖市政府的《意见》书主要还是在讲述绿色农业宣传,以及绿色农产品基地和品牌的建设、推广、营销等方面。有大陆媒体披露,《意见》发布后,市委书记陈克恭曾召集宣传部门和张掖新闻媒体召开座谈会。会上陈克恭书记表示:“宣传《意见》,表明我们的态度,从某种程度上来讲,对张掖农产品的信誉都有积极影响。”

“张掖是一个农产品的品牌,我们要把它‘宣传’出去,并‘保护’起来。”张掖宣传部官员接受媒体采访时曾说。从中可以看出,反对转基因的理由是否科学可靠对张掖来说或许并不重要,打出绿色有机的招牌,赢得民众青睐才是这轮宣传的关键。

政府转基因禁令的渊源

禁止转基因作物的做法在国际上已有先例。在美国,尽管转基因玉米、转基因大豆、转基因棉花的种植覆盖全美,但仍有多个县级地区宣告禁掉转基因作物。只不过,张掖的禁令乃是市政府拍板,而美国人是通过全民投票来决定是否禁绝。但两方共通之处在于:禁绝转基因作物旨在保护本地的有机农业品牌。

2004年3月,加利福利亚州的门多西诺(Merndocino)县成为当时全美第一个宣布禁止转基因作物生产、种植和流通的地方行政区域。该法案经全民投票表决,获得58%的多数同意后通过。据外媒披露,门多西诺县的有机农业农民与环保组织联合发起了这场运动。反对者深入民众,广泛宣传甚至夸大转基因的风险,最终收获了显著效果。

有机农业尽管概念不一,但基本上都排斥“转基因”。门多西诺县有机农业的从业者担心,该县卷入转基因作物种植大潮后,可能发生“基因漂移”(一般认为,由于交叉授粉,种子扩散,外源基因可能漂移到野生植物基因组中,进而影响生态环境),污染到有机农业的作物。尽管美国农业部(USDA)保证,不会因此取消对其“有机”产品的认证。但他们还是担心,产品出口时会受到影响。有机农业掀起了这场禁止转基因作物的投票运动。据美国Agricultural Human Values期刊披露,为了游说居民,禁令支持者和反对者在法案投票上花费的资金,超过门多西诺县以往任何的全民投票。禁令的支持者募资超过13万美元,反对者花费超过70万美元。最终,有机农业取得了胜利,转基因作物的支持方,包括孟山都、杜邦等公司宣告落败。

在门多西诺县的转基因禁令出台以后,美国加州多个县均出现了效仿。曾有8个郡县发起转基因禁令的投票,结果4县通过,4县否决。有趣的是,到2011年7月前,还有11个县通过了促进转基因产业发展的法案,以禁止“转基因作物被禁止”。

就这场转基因作物禁令运动的先驱者——门多西诺县而言,其禁令的效果迄今难以评估。法案未曾明确“基因污染”的概念,有机作物有无受到影响也很难界定。还有说法认为,实质上由于土地问题和监管技术的掣肘,门多西诺县难以管控住转基因作物的种植。

与张掖市政府做法相似的是,美国上述郡县的转基因禁令只针对转基因作物,并不针对含转基因成分的食品。借助针对转基因作物的禁令,门多西诺县取得了极佳的宣传效果。门多西诺县颁布反转作物法令时,逢有机运动风潮席卷全球。迄今在国际上,门多西诺县称得上是有机农业运动的根据地。

但中美两国民众对禁令的理解显然呈现较大差异。针对张掖转基因禁令一事,网民多解读成是对转基因安全性的质疑或否定。而在美国,民众更容易理解为这是一场事关利益的抗衡。在美国,转基因食品一直未能如有机农业人士所愿实行强制标识制度。

美国有机农业人士仍在不断游说推动反对转基因作物的法案。在加州,有机农业已经成为反对转基因作物法案的最大游说方。在全美迎来转基因作物种植潮流的大环境下,禁令虽然无法根除当地的转基因作物,却能起到保护当地有机农业的作用。

有机与转基因的对决不断上演。2012年,美国加州全民公投否决了转基因的第37号提案。这个提案由有机农业人士和环保组织提议,要求对转基因食品强制贴标签标注。最终,由于担心此举导致食品涨价,加州人以53%的否决多数票毙掉了提案。2013年11月,美国华盛顿州通过全民公投,以54.8%的票数否决了转基因食品强制标识提案。

这也是转基因对有机取得的两次胜利。此时再看张掖市政府的种植禁令,似乎也变得很好理解:这或许是在一地政府的主导下,一次有机农业的宣传运作而已。
作者/曾鼎《凤凰周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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