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南大麻种植合法化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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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南是全国至今唯一一个以法规形式允许并监管工业大麻种植的省份。

曾一度被联合国禁毒公约列为与海洛因、可卡因并列的三大毒品之一的大麻,如今,它剜肉剔骨、去除毒性,成了中国应用广泛、颇具竞争力的新产业。在云南合法种植十三年后,工业大麻正在中国迎来黄金发展期。

虽然中国国内种植工业大麻的地方颇多,但相关立法却一直迟迟未能突破,从业者始终在灰色地带游走,有的甚至逃脱监管,与制贩毒案件发生联系。

不曾预见的大麻产业

嬉皮士鼻祖艾伦·金斯堡不曾预见过这一天:他昔日视如禅宗、摇滚乐般热爱的大麻,在遥远的中国云南,而今竟成了一个巨大的产业。

大麻熬制的油,大麻织成的袜子,大麻提炼的药和化妆品……这种来自遥远东方的怪异植物,因其所含的致幻性成分四氢大麻酚(THC),曾一度被联合国禁毒公约列为与海洛因、可卡因并列的三大毒品之一。如今,它剜肉剔骨、去除毒性,却成了中国应用广泛、颇具竞争力的产业新热点。

过去的一周,有关美国工业大麻企业Hemp Inc和亚盛集团协商大麻交易的传言,正闹得沸沸扬扬。传言称,后者已将协议中的一批带壳工业大麻种子运抵美国。此批工业大麻于2013年种植,共产出超过4万吨工业大麻种。双方正协商2014产季的新合约。

虽然这则消息很快遭到甘肃亚盛集团的否认,但其影响却依然在发酵,也就此引发公众对中国工业大麻种植的关注。

根据《中国农业统计年鉴》和联合国粮农组织的统计数字显示,中国已是工业大麻种植面积最大的国家,种植面积占全世界一半左右。世界知识产权组织的统计称,全球606项涉及大麻的专利中,有309项来源于中国企业和个人。

“获准合法种植的大麻,均是低含毒量的品种,THC值均低于0.3%。”国家麻类产业技术体系大麻岗位科学家、云南省农科院研究员杨明说。

这些工业大麻(THC<0.3%)被认为不具备毒品利用价值,但依旧全身是宝,其应用至少包括纺织、造纸、食品、医药、卫生、日化、皮革、汽车、建筑、装饰、包装等领域。“这是经典的生产资料。”云南省公安厅禁毒局禁毒禁吸处处长高运弘说。

当2014年年初,大洋彼岸的美国国会还在为刚刚通过的大麻合法种植法案欢呼时,在中国云南,这些被称作“工业大麻”的植物被合法种植,已悄然度过了十三年。

云南省公安厅禁毒局提供的数据显示,2010年以来,云南共核定种植工业大麻22万多亩,遍及13个州(市)的38个县(市、区)。

“我正在北京谈扩张的事,去年我们种了三万亩,今年打算更多。”2014年3月18日,昭通市金成亚麻有限责任公司负责人李亚楼告诉南方周末记者。

嬉皮士“飞叶子”的天堂?

对于云南人而言,工业大麻种植确然是意外之物。

“我们最初的目标,其实只是禁种。”云南省公安厅禁毒局禁毒禁吸处处长高运弘告诉南方周末记者。毗邻金三角地区的云南省,本是中国禁毒防毒的重镇。上世纪80年代,正是云南严打毒品的时候。查海洛因、可卡因都比较顺利。“罂粟一刀切容易,人人都知道它只能制毒,”高运弘说,“但查禁大麻时却遇到了一个难题。”

作为彝族、苗族、瑶族等山民世代耕作的经济作物,大麻在云南少数民族中有着特殊的地位。“苗族、瑶族的家庭,嫁人没有麻衣,就不成其为婚礼。”虽然本地人从未将其作为毒品看待,也没有发现过本地人利用火麻吸食、贩卖的案子,但云南省政府的压力,却与日俱增。

压力主要来自国外的吸食者。杨明告诉南方周末记者,当时云南省的旅游业刚刚起步。一些外国背包客到大理、丽江云游,发现田间地头随处可见的大麻,不禁喜出望外。

在阳光、蓝天和如画般的异域风情之外,还能随时随地享用免费的大麻,对喜爱“飞叶子”(抽大麻的俗称)的嬉皮士们而言,此地简直不啻天堂。

奔走相告之下,一到大麻丰收季节,大理、丽江就挤满了专为大麻而来的嬉皮士。曾研究过云南大麻问题的一位知情者告诉南方周末记者,一些瘾君子,更亲自动手,“用锅子烘干”,晒干后卷起来就抽。“严重时,在昆明、大理、丽江的酒吧和街头,几乎随时都能碰上兜售大麻烟的人。”

在外媒的报道中,大理被冠上“大麻之城”的称号,一度引发当时“省委、省政府的重视”。“压力很大。”高运弘说,作为主管部门,毒品大麻不能不禁,但老百姓的需求又不能不满足。

时任云南省禁毒委主任、省公安厅厅长刘选明因此决定立项,要求就如何平衡二者关系,既能解决大麻危害,又能满足少数民族民众的需求进行研究。

泰国公主都想引进的“云麻”

云南省农科院研究员杨明正是在此背景下接受委托,进入这一领域。“一开始,曾尝试过用苎麻、亚麻来替代,但发现性能不行。”杨明说,最后,课题组不得不将目光重新转到大麻身上。

此时正值1991年前后,荷兰、法国等国刚刚培育出低THC含量的工业大麻新品种,开始合法化种植。

接触到这一信息后,包括杨明在内的云南省农科院研究团队开始筛选低毒含量的本地品种。“1997、1998年的时候,就研制成功了,2001年通过了认证。”

被称为中国第一个纤维和籽兼用型工业大麻品种——“云麻1号”就此诞生,很快被农业部列为国家一类种质资源加以保护。此后,云南省农科院又陆续研制出“云麻2号、云麻3号、云麻4号、云麻5号”等品种。

“相比其它作物,工业大麻有许多优点。”云南省农科院研究员郭鸿彦说,它耐旱,不与传统农作物争地,越是贫瘠的土地,活得越滋润。它是环境友好型作物,不施农药。郭鸿彦的研究还发现,它对重金属也有很强的吸附能力,“对治理重金属污染土壤有很大的帮助”。

“云麻系列适合低纬度地区,很多地方和国家都想引进。”高运弘说。深受毒品困扰的泰国就是一例。此前泰国的公主曾几度通过昆明的泰国领事馆,表达想引进“云麻”的愿望,但基于国家种质资源保护的需要,最终没有获准。

“搞大麻,还申报? 不查你就不错了!”

大麻研究尚可,然而一旦变成产业,始终是一件敏感的事情。高运弘至今记得云南省第一家从事大麻产业的“云南省工业大麻公司”工商注册的情景。当时云南省刚决定从2001年起在全省范围内开展工业大麻的种植推广应用工作。

2001年12月,云南省工业大麻公司去申报工商执照,反被质问:“你搞大麻,还搞申报?我们不查你就不错了!”

或许是为了避免毒品大麻引起的混淆和误解,此后云南省从事大麻产业的企业开始使用“火麻”或“汉麻”来称呼低毒大麻。

2003年3月,云南省公安厅制定了《云南省工业大麻管理暂行规定》,并由云南省政府颁布施行。7年后,2010年1月1日,云南省施行了《云南省工业大麻种植加工许可规定》(以下简称《规定》),成为全国至今唯一一个以法规形式允许并监管工业大麻种植的省份。

“我们首要保证的是安全有序,管住,又要让它发展。管理的底限则是,防止被当毒品利用。”高运弘说。

按照该规定要求,警方已对工业大麻的种植、加工、运输、储存、经营等环节进行了细致的管理。在种植环节,工业大麻种植被分为科学研究、繁种、工业原料、园艺、民俗自用五种目的,前三种类型被要求获得许可,而后二者也要备案。而在麻秆、麻籽和花叶的加工环节上,则只对花叶加工实行许可。

“严管花叶,是因为大麻中的有毒成分THC就集中在这两个部位。”杨明说,它们也是不法分子觊觎的对象,“新疆有不少人在全国产区专做这门生意”。为了避免有小作坊受到诱惑,规定将加工资质的许可门槛提高到了注册资本二千万以上。

而在每年的9、10月份的花期,正是警方巡查最密的时刻。各地派出所的民警会依据此前备案的情况,到田间实地查看情况,抽查并检测花叶的THC性状。

为了方便警员,云南省农科院还专门开发了“大麻快速检测箱”系统,“几分钟时间就能定性有无THC,四十多分钟,可以进行含量鉴别”。

检测THC,是为了避免有人用毒品级大麻偷梁换柱,同时也能防止花粉传播中的交叉感染。杨明说,由于目前云麻系列大多是雌雄异株,一旦沾染上野生大麻,THC值就有可能会超标。

大麻产业黄金期来临

云南的工业大麻正准备迎接自己的黄金期。杨明承认,虽然过去由于市场认知度不高,早期进入的企业大多亏损,但这两年,随着市场的认可和制度的优势,云南的大麻正迎来迅速的发展期。

2012年,云南省政府已将工业大麻列为“生物制造产业”发展重点之一,计划2012-2015年期间重点投资建设云南工业大麻医药、食品、保健品、日化系列产品高技术产业化加工基地。

在大理,一个土地规划为5022亩的大理工业大麻园即将兴建。牵头的云南瑞林克林业科技有限公司负责人杨昆林告诉南方周末记者,大理已经成立了工业大麻园领导小组,还从土地规划、资金扶持等方面制定了一系列政策。

虽然自有资金不多,但他已经踌躇满志。他预估,大麻园的总投资将超过20亿元,全省发展种植面积80万亩,今年带动农户将超过3万户。“现在已经有好几家投资公司在跟我们谈。”

在西双版纳,由解放军总后勤部军需装备所和雅戈尔集团牵头组建的汉麻产业投资控股有限公司,年加工大麻纤维能力5000吨。而在红河,云南瑞升烟草集团旗下的“聚恒科技”公司,则将其加工成烟草专用的特种纸。

而原先从事亚麻纺织的“金成亚麻公司”,是从2012年开始试种工业大麻,“去年的种植面积是3万亩,覆盖昭通下属的三个郊县”。负责人李亚楼告诉南方周末记者,他们的年加工能力能达到5万亩。现在,他正打算扩大规模,正在洽谈中。

云南的地方立法仅是孤例。杨明告诉南方周末记者,虽然中国国内种植大麻的地方颇多,但相关立法却一直迟迟未能突破。

2013年他参与农业部和公安部有关问题的研讨时,曾提出将云南的经验扩大至全国,但并未得到公安部的回应。“从我了解的情况看,他们可能还是更倾向于分阶段、逐省突破,逐步过渡。”杨明说。

灰色地带亟待清除

对于云南的同行,一度占据安徽六安的大麻种植业者十分羡慕。

此前他们一直在寻找机会突破。与云南省的低调不同,在安徽传统“麻乡”六安,2009年政府办专门发文将其纳入十大特色农业产业之一。当年,六安还成立了“六安市大麻产业协会”,名誉会长由林业局局长和农委副主任担任,秘书长则是市森林公安分局局长。

“我们几次都通过省市一些渠道呼吁过,希望能实现地方法规的突破。”六安市农科所大麻红麻实验站站长杨龙说,身为政协委员,他也曾试图通过体制推动此事进展。但大麻产业对于六安虽然重要,对安徽省却是微不足道,“它不像云南省禁毒压力大,安徽省没有动力去立法”。

缺乏规范,则让从业者始终在灰色地带游走。有学者向南方周末记者举例说,杨龙所在的团队,曾在2008年底选育出两个新品种“皖大麻1号”和“皖大麻2号”。但这两个品种,严格意义上,并不符合国际公认的“工业大麻”。经委托云南省农科院测定,这两大品种的THC含量均在0.3%-0.5%之间。

一位研究大麻的学者告诉南方周末记者,由于国内工业大麻种源稀缺,“云麻”系列现在正走出云南,覆盖至广西、贵州等地。“按规定,相关合作均需报备,种子运输也要受到监管”,但独家负责“云麻”系列育种工作的云南省工业大麻公司总经理胡光以敏感为由,婉拒了南方周末记者的采访。

灰色意味着风险。2009年,吉林警方侦破的新中国成立以来最大宗制贩毒品大麻案,成了一个最好的注脚。这位学者提醒,涉案600公顷的优质农田上,种植的正是大麻。作案者采用一条龙服务,从提供种子,到指导种植,直到负责回收。

多位业内人士几乎都向南方周末记者提起同一起案件,此前黑龙江农科院的一位技术人员为研究新品种,曾委托吉林的一家农户试种。农户因为禁不住诱惑,向新疆人出售大麻花叶,这位技术人员一度被视为贩毒受到牵连。

而即使在管理相对完善的云南,威胁依然存在。

高运弘承认,由于云南人嗑食麻籽的习惯,遗落的种子,使得每年的野生大麻屡禁难绝。在昆明,有媒体报道,野生大麻甚至长到了郊区法庭旁的田边空地上,数量高达三四百株。

每年的7、8月,云南定期举行集中铲除野生大麻行动。在很多县,每年行动铲除的数量都会超过上万株。高运弘说,在外界关注度最高的大理,他曾几次参与行动,最高的一次,竟然看到一棵大麻树。

不过,大理的嬉皮士对此不以为然,“苍山脚下都是大片的大麻,政府挖也挖不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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