挑战底限:《白鹿原》的取与舍

难产多年的电影《白鹿原》,终于确定于9月13日公映。

小说《白鹿原》为陕西作家陈忠实的代表作,问世于1993年。其原著长达50万字,时间从民国跨越到1949年后,出场人物达到上百个,情节更是盘错复杂。

2002年,西影集团买断了小说《白鹿原》的电影版权,准备把小说拍成电影。这中间,经历了剧本删改、编剧易手、主演变动、导演更迭甚至改编权的“流转”,被视为“史诗大片”的《白鹿原》,终于在去年艰难重启。

“每个片子都有自己的命,对《白鹿原》来说,延后是一个好事。”与《白鹿原》“纠缠”7年之后,导演王全安觉得:现在瓜熟蒂落,是最好的时候。

但即便是在这个“最好的时候”,这部一度被称为“中国最难拍的电影”,在落地之后,也面临了多种争议:院线版田小娥戏份偏多,主演到底是白嘉轩还是田小娥?情欲戏场面是否过量?导演王全安的政治倾向对本片的影响几何?……

谁是主角?

《白鹿原》的前期编剧是芦苇,剧本前后写了7稿。在他看来,《白鹿原》的改编,不管从哪条线索入手,中心人物都应该是白嘉轩,这个不能变。“其他的都是派生出来的,不能主导格局。”

但在后来的成片中,张雨绮饰演的田小娥戏份,明显加大了。执行制片人王乐也承认,后来的确是田小娥成为主角。“张丰毅拍摄时还是第一主角,但最后对成片进行删减时,白嘉轩很大一部分戏被剪掉了。白嘉轩戏减少,田小娥的戏就增多了。”

有网友据此讽刺,此片可能会拍成一部《田小娥和她的男人们》,他们坚持认为,“《白鹿原》里绝对的主角是白嘉轩和鹿子霖”。但也有读者赞同这种改编,称小说里“印象最深的还是田小娥”。

在王全安看来,类似的理解在某种程度上是一种误解,因为在他的设定中,核心人物其实还是白鹿这两家。“白嘉轩、鹿子霖这两个还是主体,对于电影是魂魄的一个东西。”

但同时,作为情节的一个贯穿,小说里边的架构就找不到一个人物贯穿,王全安用田小娥来贯穿全片也是结构上的考虑。当时在跟芦苇讨论的时候,王全安就说,以任何一个人为主线都行,只要有意思。“换一个导演,也许以黑娃为主线,那也可以。”

他也力图把田小娥塑造为白嘉轩文化意义上的“对头”和牺牲者。“这个电影里有两大条线,就是讲中国最传统的东西是什么,白嘉轩就是捍卫这个东西、执行这一套的神经末梢,是典型的承载文化角色的乡绅。但在中国传统礼教里面,历来是有一个命数,牺牲掉个人,田小娥这一套就是个人的东西。”加大田小娥的角色比重,也有兼顾“色彩”的考虑,“如果我们电影老在讲两个老汉在来来回回的,你觉得电影能看下去吗?”

拍摄结束后,王全安与饰演田小娥的张雨绮正式结婚。这种特殊的关系,也让一些媒体担忧,如此“夫妻档”会不会影响《白鹿原》的角色平衡,从而变成“田小娥一个人的故事”。王全安的回答是,这个说法太孩子气,“我会尽最大努力对得起陈忠实先生的这本好书”。

角色设置上,另一个焦点争议就是影片删减了“朱先生”。有原著的拥趸评论说,“没有朱先生的《白鹿原》不能称为《白鹿原》,朱先生才是《白鹿原》的精神和灵魂。没有朱先生,《白鹿原》就失去了价值主张。”

片中扮演白孝文(白嘉轩长子)的成泰燊也提到了朱先生。“白嘉轩遵循的处世哲学,其实全部是朱先生的法脉。包括一开始三个小孩学仁义礼智信,‘逢人就说三分话,不可全舍一片心’。儒家的处世就是说要留有余地,把心全掏给人家对人家也是压力。”

但在王全安理解中,《白鹿原》最可贵的就是它是一个坚实的农民的视角,土地的视角。在这个视角中,类似神奇的那种东西,甚至有点魔幻的那种效果,都不太适合这个电影。“打个比方说,你本来表现的是土地的沉默,结果来了一个圣人在那一个劲地说道,你觉得可爱吗?”与此类似,他们曾构思到底要不要出现一只白鹿,具有象征意义的白鹿。后来,还是决定舍弃了。

主要演员阵容上,张雨绮饰演田小娥,段奕宏饰演黑娃,张丰毅饰演白嘉轩,吴刚饰演鹿子霖。张小可透露,作为投资人,他对所有演员的选择没有直接介入,都是跟导演讨论。他最初希望黑娃由孙红雷来演,白嘉轩由王学圻来演等,但都因为各种原因没成。他认为,这部影片如果真有超一流鹤立鸡群的演员,未必真为影片添彩,“这支队伍,集合的优势是最大的。”

一个有意思的细节是,他们起初特别想邀请陈忠实来出演白嘉轩的父亲。“两场戏就死了,为整部戏的开始奠定基础。”但陈忠实坚决辞演,做了很多工作也不行。陈忠实说,他上学时,班里有个集体板凳舞的节目把他选上了,从开始练习起,他几乎每天晚上都睡不着,感到恐惧。终于在演出前一天,他谎称腿崴了。此后,陈忠实就没再上过舞台,“根本不是可以当众用肢体表达的人。”

张小可揣测说,在陕西人的文化中,对死亡还是比较忌讳,陈忠实“可能也有这样的顾虑”。

情欲戏过火?

“得让男人乱性,一出场所有男人都要装模作样,其实心里已经乱了。”影片筹拍期间,王全安曾谈到对女主角田小娥的设计。

据说,小说原著作者陈忠实看过最早的210分钟版本之后,曾婉转地表示:“男欢女爱的场面可以适当删减。”导演王全安则一再对外表示,影片里的情欲戏“跟小说保持一致”,他一再说:情欲戏得体。

在片中,段奕宏和张雨绮有床上、麦垛等各个场景的激情段落,尤其在麦垛顶上的偷欢镜头,段奕宏“露”得尺度之大,为其演艺经历之最。段奕宏很理解这种拍摄,他觉得对于野性、单纯的黑娃来说,这两场冲动而又唯美的激情戏是其性格的最好展现,“黑娃是没有被禁锢住,他的突破口就是性”。

“这个情色不拍,还拍 《白鹿原》干什么?”王全安如此对张雨绮和段奕宏说。他说,《白鹿原》讲的就是生命力,情欲是人类最普遍的东西。

在片中张雨绮的表现让不少人感到惊艳,“真的太诱人了。”刚进入剧组时,张雨绮曾追问王全安,激情戏的尺度到底是多少。一次拍摄过程中,张雨绮担心自己上衣会掉,王全安说“不会掉”,两人一番争论后,张雨绮直接反问王全安:“(到底)你穿还是我穿?”

在电影中,田小娥先后与黑娃、鹿子霖、白孝文分别有三段复杂的感情纠葛。张雨绮的理解是,与黑娃之间简单一点,初恋性质的,是对爱情初尝禁果的欢喜;黑娃走了,对鹿子霖就是一种依靠,遇到问题时,她觉得这个人愿意帮助她,是一个很好的慰藉;等到和白孝文的时候,感情更成熟了,她对白孝文也是有了怜悯、同情,境遇相同的两个人的碰撞,才有了爱的东西。

“挺像一个女孩简单的感情史、成长过程。”张雨绮说。

张雨绮对田小娥的理解,是一个不懂世事、没有那么聪明、不了解世间状况的简单女人。“后来跟陈忠实老师聊,他也说是这样,就是一个大环境背景下被牺牲掉的一个女人。那种变革,她也不懂。”

情欲戏之外,有一个细节让张雨绮印象很深。田小娥第一次与白嘉轩会面,她上前一步,行了个礼。“这个描写就把田小娥的刻画得很到位了。(田小娥)有这种自信,她能控制男人,但没想到白嘉轩不是(容易被控制的人)。”

王全安自己说:“这个如果成熟一点看的话,没有什么情不情的。生命在不同阶段,有不同的欲求,就像我们说男人看女人,是从上往下看的是吧。年轻的时候在脸上,中年的时候就到胸上了,再过一个年龄段就到屁股上了。这个是不一样的。”

田小娥与鹿子霖的那段情欲戏,是片中最疯狂最复杂的激情段落。王全安解读说,在那个血雨腥风的背景中,儿子生死不明的鹿子霖,与失去黑娃的张雨绮,两人的结合形成了对环境的一种控诉,如何让情欲在这么惨淡的情况下,还能让人接受他,这个表现是很难的,“就是猫和狗,取点暖,他们度过这个冬天,最后也能产生感情,挺苍凉的(感觉)。”

后来王全安读到一篇文章,让他心有戚戚。文章说,情色是《白鹿原》的封面,因为我们喜欢情色。通过这个封面要打开这本书,一翻就把中国历史打开了。“我觉得这是忠实先生的睿智,很诡异的智慧。”

版本之争?

影片在柏林电影节露面时,外媒更关心《白鹿原》中的政治倾向。王全安回应,他不能介入人物来对历史做判断,当时中国人在寻找出路,建立了西方体制的国家,但却没有匹配的价值观,所以陷入困境。“当时的共产主义也是为了寻找一种出路。”

但他并不单纯在讲述历史。在一次接受记者采访的时候,王全安声称,他希望观众看了《白鹿原》会明白:为什么现在有人宁可坐在宝马车里哭,也不会坐在自行车上笑?到底历史发生了什么,才导致现在这个样子?

“我没带着固定的历史观来拍摄这部电影,它其实讲述了各种各样的思潮和努力,每种努力是平等的,我们也要平等看待所有人的选择。我没有倾向,我们在根上的文化被截断了,找不到北,如今我们可以很有物质却不知道把灵魂往哪儿放,很受罪。所以我只是在客观展示这个过程。”他说。

去年,众多的文化界大腕在北京提前观看了210分钟版的《白鹿原》,好评如潮。央视专职评论员刘戈观后说,《白鹿原》超越了政治,然后又很巧妙地回避了政治,“我觉得这个片子是中国宣传部门对文艺和意识形态之间的表达的一个突破,它是一个标志。”

到了今年4月的香港电影节,175分钟版的 《白鹿原》却褒贬不一。有影评人评价为“不见白鹿,只见小娥,前段平稳,后段散乱”,“拿掉抗战后的段落,造成白孝文、鹿兆鹏和黑娃三个年轻人的命运不知所终,上下两代人的传承只完成了一半,原著架构被完全破坏。”

王全安最早想把电影分成上下两部,陈忠实也曾有类似的建议,以包容更多,但因为各种原因,这个设想没能实现。据媒体披露,在内地即将公映的156分钟版本中,抗战后的段落被全部剪掉,鹿子霖与白嘉轩目睹祠堂被日军炮火炸毁后,影片戛然而止。

剪短除了院线方面的考虑,也有审查方面的影响。例如,关于“泡枣”的两个段落、田小娥“骑马撒尿”的镜头,都被勒令删除。而片中演员成泰燊表示,删掉的部分,包含了60%的艺术价值,他说,210分钟版本,只要是看过的人,包括电影局的大干部,都“被震得一塌糊涂”。

王全安表示理解。影片时间太长,对院线和发行方来说的确是个挑战,他愿意服从,并把剪短当成挑战。在一个公开场合,主持人崔永元追问说,抛去市场的考虑,王全安自己最喜欢的是哪个版本。王全安说,这个私下谈。

“在后边这种环节里,耗掉一个导演的精力太多了。我跟你说不客气点,就是说整个在后期的这种消耗,删、改什么的这种东西这种精力,比拍十个《白鹿原》都费劲,所以说这个有时候会让你有情绪。”他一再说,“关于审查的事情,我不想谈了”。

在电影学院的时候,王全安看了安东尼奥尼拍的《中国》,这部纪录片没有什么音乐的华丽铺垫,但还是让王全安感动得流下眼泪。“为什么(这部纪录片)对我们那么珍贵呢?如果没有这段电影,我们真的就跟做梦一样。看完这东西,(明白了)原来是这样的。”

《白鹿原》是王全安原意用一生去拍的电影。但拍了以后,就放在那儿了。至于说这个时代,它能够得到一个什么长度,什么版本,那是这个时代的问题。“假如我们这个时代是两个半小时的长度,那就是我们这个时代的水准。”

来源:南都周刊    记者_张小摩 特约记者_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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