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家头村:城中村改制困境

余家头村耗资3400多万元给上千名村民每人发一根价值3.6万元的金条。此举引发外界强烈关注,据称税务部门甚至也“登门造访”。

发金条的余家头村并非外界想象中那样皆大欢喜。相反,许多村民,甚至村干部,都有诸多不满与苦恼。这个村庄,与无数因土地而暴富的城中村一样,深陷改制困境。

2012年8月27日,武汉市余家头村为纪念村庆20周年向1001名村民分别发放一根价值3.6万元金条,这让余家头村一夜成名,坊间纷纷冠之以“中国最富村庄”等称号。

不久,湖北余家头集团股份有限公司(下称余家头公司)监事会主席胡小清收到来自美国的短信,一位朋友问起这事,他才意识到,“全世界都知道了”。

很快,公司便对发金条的事讳莫如深。9月4日,南方周末记者刚提到“金条”二字,余家头公司一名财务人员就大声抱怨,“村里穷的时候没人理,(发金条)消息一出,税务部门就来了。”

对余家头公司来说,金条带来的麻烦并不只有外界的围观。更糟糕的是,余家头村内部因城中村改造引起的多年利益纠葛,因为金条而再次浮出水面。

从种地到卖地

之后三次“发钱”,皆是在村里卖地之后。

余家头村地处武昌、青山、洪山三城区交会处,是典型的城中村。因为城中村改造,多数人搬走了,另一些人,则躲在那些等待拆迁的房子里。村里随处可见废墟和老旧的店铺。

2005年,因城中村改造,余家头村改制成立股份有限公司。村集体资产量化到个人,一千多村民作为公司股东持有100%股份。

邓训才便是余家头公司股东之一,持有近10万股。他年过七旬,最近一些年什么也不用做,每月可从村里领取1050元生活费,全年还有近3万元的旅游与过节费。

早些时候,他在村办企业工作,月薪150元。由于地缘优势,余家头村民一直以蔬菜种植为生。蔬菜直供市区,收入颇丰。

自有村子以来,这一直是村民们营生的主要行当。但很快,随着城市的发展,许多菜地上长出来住宅或商厦。

1992年,全体村民筹资,在村子临街建商业门面,一年创收三百多万元。

一年后,村里“武汉和平家庭用品大世界”投入使用,当年的销售额便高达1.2亿元。

同年,余家头村投资一百多万元,建成武汉市第一家大众专用维修中心。随后,金属材料市场、家具城等相继建成。

据《长江日报》报道,余家头公司的前身是行政村的几个工厂。最初产值不足800万元,后发展成为总资产达4亿元的集团股份有限公司。2008年销售收入超过7亿元。主要收入来源即为房屋出租、土地经营。

村民们先前靠种地或自家房屋出租过活,有的租为商铺,有的租做仓库,这些人挣的钱要多过现在领取的生活费。

邓训才属于改制的受益者,有的人则“越改越差”。村民姜还荣家房子近1100平米,其中仓库300平米,家庭收入主要是房租,一年收入十四五万;而改制之后,房子被拆,还建房只有800平米,公摊面积占27%,姜算了笔账,家庭年收入减少了三分之二。

改制后,村民最大的受益来自公司“分钱”。

邓训才回忆称,2005年改制以来,除了生活费,他领过4次钱,合计约24万。

第一次是改制时,村民可用3万股换3万元现金。也就是说,村民以每股1元的价格“套现”自己所持有的余家头公司的股票。

当时“套现”了的人没有预料到,一场靠卖地发大财的财富盛宴即将拉开序幕。

之后三次“发钱”,皆是在村里卖地之后。

“村里历经两次大的卖地。一次是城中村改造,卖地所得13.48亿元。另一次是二七长江大桥征地款,款项不明。”村民、股东范建明说。

武汉市土地交易中心文件显示,城中村改造13.48亿的卖地款中,有6.45亿用于安置补偿,7.03亿用于还建房建设。有股东多次申请二七长江大桥征地款项明细,相关部门告知还未出台。

卖地,亦成为引发余家头村资产争议的导火索。

余家头的土地现在已经卖到“所剩无几”,村民们想知道卖地款的明细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资产之谜

武汉洪发会计师事务有限责任公司的评估结果是:余家头村市场价值约1.5亿元。然而,《湖北日报》曾报道称,2002年,余家头村集体资产达到4.5亿元。

2005年余家头村实施集体经济组织改制时,村民们最为关注的是,余家头身家几何?

武汉洪发会计师事务有限责任公司的评估结果是:余家头村市场价值约1.5亿元。然而,《湖北日报》曾报道称,2002年,余家头村集体资产达到4.5亿元。

这便引发了村民们的极大怀疑和不满。“大家觉得评估的资产严重缩水。”股东姜还荣记得,愤怒的村民们彼时要求公开10年来村级财务明细,并罢免村委会主任。

除此以外,村民们还要求公开村里重点企业收益情况、村里地产项目的原始合同与手续,以及两委干部个人收入情况。

然而,村委会并未回应村民要求,以致2005年村民不断上访。

南方周末记者获得的一份内参调查,记录了一位村民代表的遭遇。她是城中村改造办公室成员,她曾提议先公开村里财务,再考虑资产量化方案,但未被采纳;随后,她的办公室锁被换,所有材料包括废纸不翼而飞,并且受到电话恐吓。

调查也记录了当时评估者的回应,“审计是依法进行,我们明确要求村里提供真实准确的财务状况。如有隐瞒我们也不得而知。”而时任和平乡人大主席团副主席鲁久烈称此事是“少数村民借反腐旗号,欲夺取领导权”。

上述调查亦记录了事件进展,由乡、村和警察组成8个小组深入村民家中,对资产量化方案进行填票表决。

“小组并不详细说明方案。签者发100块钱,不同意和弃权者也发100元误工费。最终, 99.2%村民同意该方案。”调查引用鲁久烈的话称。

余家头公司一名董事会成员告诉南方周末记者,“对这个评估结果,我们也很迷惑。这是政府指定的评估公司。我们希望评得高,但有些资产属于国有,不能划归到村里。随后,政府派驻调查组驻村,也没查出什么问题。”

直到现在,余家头的资产仍是当地敏感话题。

从高调到讳莫如深,短短几天时间,余家头村干部及余家头公司对发金条的态度发生了180度大转变。

股东们的不满

余家头公司至今从没召开过股东大会。

股东姜还荣的不满也是从改制开始。当年开村民代表大会商议改制时,很多村民围在会场外,姜还荣冲进了会场,提议开村民大会表决。

邓训才曾当过村干部,所以被点名参加村民代表大会。“这个会找了些老干部、党员及村民代表参加。商讨改制,当时并没有具体方案。只问要钱还是要股份。”他说,“表决时没人举手,不了了之,只得宣布散会。”

没过多久,改制决定出台,随即是评估结果出炉。

“改制后,公司依然不公开信息。”姜还荣多次要求提供公司章程、财务状况、股东花名册和高管薪酬等,均被拒绝。

余家头公司至今从没召开过股东大会。

姜还荣用一纸诉状将余家头公司告上法庭。

2011年6月17日,武汉市青山区法院认为姜享有股东权利,判其胜诉,要求余家头公司自判决起10日内向其公布相关信息。

即便胜诉,姜还荣称公司并没有按照法院判决执行,她去查询依然吃了闭门羹。

结局颇具戏剧性,余家头公司找了三名当事人向法院证明“曾配合姜还荣查询资料”。

余家头公司一位董事会成员告诉南方周末记者,因为考虑到股东人数众多,公司通过各种方式进行了公示。例如相关资料发送到股东代表手中,由其上传下达。财务报告交由股东代表大会予以审核,与财务信息一并贴在公司门前公示栏。

“公司的一些财务信息不是个人想查就查,必须通过相关部门来查。要向每个人公开也难,有些股东不知道搬哪了。”这名成员认为,“一些财务信息也不便透露,例如有些钱花了,老百姓不理解,很难沟通。”

至于高管的薪酬,他说都有据可查。尽管此人系着LV牌子的皮带,开着价值二十多万元的日本某品牌越野车,但他向南方周末记者强调,“我的生活费,加上公司两千多月薪,每年只有几万块。”

原本一千多位村民持股的公司,经过董事会决定的一纸协议,就变成了20个自然人股东。关于如何分红等权益问题协议书只字未提。

蹊跷的“20人持股代表”

南方周末记者查询工商资料得知,余家头公司100%的股份由董事长郑大成等20名高管持有。

余家头的股权量化方案亦是争议焦点。方案具体是:在职人员人头股3万股;其次农龄(村民参加农业生产时间长短,乡镇企业员工不享有)一年可获2400股;村龄(户口在村里的时间长短)一年可获2000股。村民根据实际情况,最高得股近20万股,最低5万股。总数占净资产70.5%。

剩下的部分,均分与未成年人或村里其他人员。其中干部任职补助股75万股。

然而,南方周末记者查询工商资料得知,余家头公司100%的股份由董事长郑大成等20名高管持有。

余家头村一位知情人士向南方周末记者透露,由于彼时股东达到一千多人,给办理股权登记、转让及其他手续带来很多麻烦。因此根据工商局建议,董事会召开会议,并立了一份协议书,决定选择20个自然人作为持股代表。

南方周末记者获得的上述协议书显示,甲方是余家头公司,乙方即为这20人。协议书称,余家头公司前身于1997年办理执照时,“股东虚设了6个单位”,分别为余家头村民委员会(持股75.4%)、余家头公司工会(持股18.4%)、武汉金鑫家私有限公司(持股1.8%)、上海大众汽车(武汉)长江销售服务有限公司(持股1.8%)、湖北新世纪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持股1.3%)、武汉和平科技集团股份有限公司(持股1.3%),为省去持股人数超过1000人且有老人等“麻烦”,20个人作为持股代表,“2007年11月8日在省工商局办理股东变更转让手续,真实股份仍由一千一百多原始股东持有”。

然而,不管真实情形如何,在法律上,这20人才是股东,他们依照法律享有制定公司章程等规则的权力。至于村里是否另有规定来保障上千名真正的村民股东的利益,则不得而知——协议书中并没有就分红等权益分配事宜进行任何说明。

至于上文提及持股2025万股的余家头工会,姜还荣表示不解,并曾就此向湖北省工商局询问。

得到的答案令她一头雾水:余家头公司当初注册资本11008万元,其中上述六家单位中的五家所持的法人股8983.9万股,另批准募集个人股2025万股。因公司在办理手续时,募集个人股尚处在待募集状态,因而暂由公司工会代持。工会代持个人股不属于工会投资认购的股份,工会不会是投资人,仅是募集个人股临时代持者。

湖北旗开律师事务所律师曾俊认为,这个股份的所有者,以及股份的收益流向是股东应该关注的。

另一名余家头公司知情人提供了一种说法,他强调工会股为虚设,为应对当时公司注册需要而设,实际并不存在。南方周末记者联系多名公司管理人员采访,截至发稿前均未得到回复。

2012年9月4日,村民胡德迟沉默地坐在村口小卖铺。他戴着遮阳帽和墨镜,看不到表情。问他名字时,便拿出老年证。

在村民们围绕自己的利益是否遭侵蚀这个话题上,他代表着另一种态度。“村里让人老有所依,老有所养。小孩上学可以报销,很不容易。”他说,老人可以安度晚年,年轻人拿着生活费,能够放心在外拼搏。“如果没有证据还是要相信领导班子,毕竟书记(指余家头村委书记、余家头公司党委书记郑大成)当了二十多年了。”
来源:南方周末       作者:陈宁一

  • 【转载请注明来源】 本文链接:http://www.51fenghuang.com/news/zhong/1335.html【责任编辑:凤凰周刊】
  • 部分信息来源于网友读者分享,如有不良或侵权信息,请书面联系纠错
  • 阅读排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