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师大校长叶高翔调任幕后

郑杰情绪有些消沉,从几天前的激昂高亢到现在一落千丈,仿佛从酷暑穿越到了寒冬。

这位20多岁的浙江杭州师范大学人文学院的大四学生,在大陆一家知名的社交网站发起“杭师大保卫校长联盟”,草拟一封致浙江省委省政府的公开信,希望挽留住一个好校长,以期“他能继续带领我们,去完成那未完成的半个梦想。” 

郑杰6月29日凌晨3点多在网上发出这封公开信的前一天。浙江省委组织部、省教育厅和杭州市委有关领导到杭州师范大学宣布人事命令,将校长叶高翔调离该校,校长被调离消息传出后,“引发了全校师生的一片哗然。”这位有着“微博校长”之称的大学校长在该校有着广泛的群众基础,此前踌躇满志,多次宣称将该校打造成东方的“斯坦福”。

7月7日是郑杰等同学的这封公开信联署的最后截止日,发起人要求签名者在信末注明自己的院系和名字,尽管学校已放暑假,但到这天的傍晚时分,公开信已经汇聚了杭师大医学院、外国语学院、阿里巴巴商学院等院系数百名同学的网络签名。在获悉组织任命当天,该校一些院系的36名教授亦曾紧急上书,递交浙江省委相关领导,表达挽留前任校长的诚意。

继浙江大学新校长事件后,这是近期大陆高校人事调整中发生的第二起风波,与浙大校友会迂回表达不满所不同的是,杭师大这起事件的发起者是该校的部分教授和学生。

36位教授紧急联名上书

在省里的人事任命正式宣布前几天,范新明(化名)教授大致听到校长叶高翔要调离的风声,他不以为意,早在两年前,学校内部也有类似传言,后不了了之。6月28日中午,范接到同校老师的电话,对方告诉他,当天上午,浙江省委组织部、省教育厅和杭州市委领导到该校宣布人事命令,校长叶高翔和书记崔鹏飞同时被调离该校。

浙江省委组织部官员在杭州师范大学干部大会上宣布了省委省政府的干部任免决定:杭州市政府办公厅原党组书记陈新华任该校党委书记,浙江科技学院院长杜卫任杭师大校长,原党委书记崔鹏飞回杭州市委安排工作,校长叶高翔则调任浙江科技学院院长。看起来,这并不是一起平常的干部人事任免,一所地方高校的两位主要领导“双双换帅”,由不熟悉该校情况的外单位领导接管,教授们觉得匪夷所思。

“从业务上看,我们认为叶高翔是一位优秀校长,他学识渊博,具有良好的专业素质,并来自国内名校浙江大学,具有先进的办学理念和国际视野(主张学术自治、教授治校,倡导求是育英,力图打造最关爱学生的大学)。”在随后杭师大的36位教授发起的联署信上,教授们如此表示,叶校长受到全校师生的尊敬和爱戴,留下这样一位有权威的校长对于师大开展学校各项工作极为有利。

杭师大理学院一位不愿具名的教授告诉凤凰周刊记者,叶高翔长期在浙大任职,在调任杭师大前为浙江大学党委副书记。在浙大时,叶与现为贵州大学校长的郑强等人,精于教学,有浙大“四大名嘴”的称号。叶高翔被杭州市协调引进杭师大后,在人才队伍、教学和科研等多方面均取得了令人瞩目的成绩,在杭师大的历史上有了诸多的零的突破,呈现出创一流的良好势头。

“国立浙江大学论坛”上,有关浙大校友叶高翔能力评价几乎呈一边倒倾向。有浙大校友称,杭师大原为一所不入流的市属地方高校,在叶高翔执掌后,几乎可以说是国内发展最快的高校之一。在一些重要数据上现在已超越了浙江省大部分省属高校的势头。

“叶高翔很有学者范儿,正直、理想主义,水平姑且不论,但这样的品质恰恰可以对原来杭师大的不入流品质形成颠覆式的改造。”与叶高翔相熟的一位校友称,叶在杭师大的校史上肯定会留下重要一笔。但叶却在实施他亲自设计的杭师大的第十二个五年规划,在五年任期未满情况下,被一纸调令匆匆走人。

浙江省委人事命令宣布的当天下午,杭师大教授们紧急行动,集体联名希望省里考虑收回成命。“都是以电话形式相互转告联署意愿,准备在当天晚上12点前将联署信发到浙江省委组织部部长蔡奇手里。”范新明透露,因为时间完全来不及,如果发动大规模的教授签名的话,“肯定100个不止”,投票表决的话,选票必定超过50%。

教授们把网络联署公开信发到蔡奇手里,希望能改变这个结果。蔡奇原来是杭州市市长,曾参与杭师大规划设计,对这里的情况比较熟悉。

大跃进中的杭师大

时间上溯到2010年前后,刚从浙大副书记任上调到杭师大任职的叶高翔无比憧憬,他执掌下的杭师大正享受上级党委巨量的阳光雨露滋润,令中国教育界其他高校校长一度无比艳羡。

2008年,杭师大百年校庆之际,杭州市在庆典上宣布了一项令全国地方性高校钦慕的决定:举全市之力,支持杭师大创省内一流、国内一流综合性大学,把杭师大建成“杭州的斯坦福”。据当年参与校庆的一位中央媒体记者陈,杭州的“决定”力度之大,确为全国罕见。

作为一所百年老校,杭师大历史辉煌,鲁迅、李叔同、沈钧儒、叶圣陶、朱自清等曾在该校任教,丰子恺、潘天寿、陈建功、马云都是该校培养的学生。

执掌一流高校建设理所当然要有卓越的校长。1989年之后,中国大陆高校推行党委领导下的校长负责制,按现时高校人事任命制度的运作规律,一般部属高校党委书记人选由省委向教育部和中组部推荐,校长则由教育部向中组部推荐合适人选,与此类似,地方高校的党委书记和校长也由地方党委和教育部门酌定。

“市委推选的党委书记,教育厅通常没意见,而对教育厅推荐的校长人选,地方则有挑选的权利。”杭师大教授王斌(化名)透露,当时的杭州市委书记否了几个教育厅推荐人选,选中浙大副书记叶高翔。其时叶高翔在浙大已工作30余年,从一名普通的教师晋升为浙大校领导层,是否赴任地方高校任职,有些犹豫,市委领导几乎是“三顾茅庐”才将其请到。

为实现杭州市委主要领导打造一流大学的指示,杭州市专门建立了以市委书记和市长为顾问、市委副书记为组长的杭州市支持杭师大建设一流综合性大学领导小组和以市委秘书长任总指挥的杭师大新校区建设指挥部。

杭州主要领导更是亲历亲为,市委书记亲自主持专题会议20多次,当时任杭州市市长的蔡奇亲往省教育厅和教育部汇报工作,请求上级对杭师大给予支持,市委常委会甚至几次选择在杭师大召开,主要领导带四套班子成员,现场解决学校发展所需的资金、土地等问题。

以经营城市闻名大陆、财政充裕的杭州市政府先后投入135亿元用于杭师大仓前、下沙、湘湖、南山路等四校区建设,大兴土木造大楼的同时,也斥巨资引进“千人计划”、“长江学者”等国内大师。

“与党委治校理念不合”

现在,正值杭师大发展关键期,叶、崔两人突然离任,一度引起杭师大师生的诸多揣测,“上面没有透露什么消息,老师们也完全不知情,突然我们的校长书记就被调走了”,杭师大外国语学院一位教授称。按照正常的逻辑分析,党委书记崔鹏飞和校长叶高翔来校时间都不长,特别是叶高翔不到五年的工作任期,正是“熟悉工作环境后的最佳发力期”,此时留任一位主要领导比两位一把手同时调离明显对工作更有利。

关于校领导同时被调离的原因,教授们估计是与“平时风闻校长和书记因工作上的矛盾”有关,而上级组工部门为了以示惩戒,“各打五十大板”,将两人双双调离原工作岗位,这样的组织人事平衡术在中国的官场并不罕见。

叶高翔在调离杭师大后跟一位好友的通话,证实了教授们的事先分析猜测。叶高翔有点失落地告诉这位好友,导致他被匆匆调离的原因,事实上不仅是因为与原搭档校党委书记两人的矛盾,而是治校理念不同。“我倡导的是专家和教授治校,而杭师大推行的是党委治校的那一套办学管理理念,”叶高翔回复说,“杭州市已容不下他,因此只能走人。”

叶高翔的搭档崔鹏飞原任杭州市直机关党工委书记,比叶高翔来校早一年。在书记主政学校建设的时期,两人相安无事,但随着两年后杭州市委主要领导的离任,失去荫庇。叶高翔与校党委书记的矛盾随即凸显,在学校的校区建设规划等重大项目决策上,叶与崔产生了某种冲突。叶在一次校中层干部会上公开向崔发飙,“耻于与其为伍”。但这些细节只是出于他人之口,并未得到叶高翔本人证实。

杭师大一位不具名的教授说,崔在人品能力等方面并无问题,但他为人比较强势,因为出身党政机关,他喜欢将地方党政机关管理那一套用于学校建设,如杭师大院系下面的党委书记原来是老师兼任,崔来了之后,在中层设了专职的党委书记。

这些系书记大多是本校学生,并无专业特长,但是通过系书记体系,校党委书记基本控制了学校中层干部换届等人事大权,“两三次换届后,学校的人都是他的了。”叶高翔作为校长在学校的用人上并无更多的选票,话语权削弱,掣肘了他的很多发展思路,比如想淘汰或引进某位教师,在校党委会上,叶高翔也只有一票。

“老叶是个好人,受体制限制,地方高校往往党委主导,他即使有好的想法,也很难实现,因为动不了人,没权力去调配中层干部,在目前的环境下,高校脱离不了行政化的桎梏。”熟悉杭师大的一位浙大校友说,从某些事例就可以看出叶高翔困惑所在了。“一个浙中某职业技术学院医学院的院长到杭师大做医学部执行主任,而一个小学教育专业毕业生却是医学院书记,负责新校区实验室设计、学科建设,向领导汇报的时候竟然把P3实验室说成了3P实验室……”

书生意气的叶高翔虽也担任过浙大副书记,但叶主管学生工作,素来喜欢亲近学生,从不摆学校领导架子。四年前叶高翔离开浙大时,浙大BBS上有关点击一夜间就达到13463次,有学生500多回帖表示过类似的对叶教授的不舍和感激。

一位浙大大一新生刚报到时,发现一个夹着帆布包的老头混在同学间一起吃盒饭,以为是个普通带课教师,后来接触后,感觉这位校领导,“就像一个父亲一样,给自己的孩子们提点小建议,很亲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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